你为人，我已死，世界时常轮转

作者：零真似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鵫

翻译：泽村将逸

修图：泽村将逸（裁图，实在不会修）

校对：薄荷不会甜、卢玮

戴德：死者。某天对从天狱降下的少女法伊一见钟情，并为从僵尸手中保护她而努力着。

法伊：人类。对地国抱有好奇的从天狱降下的少女，虽对死者抱有恐惧，但也渐渐（对戴德）敞开了心扉。

库罗斯：死者。戴德憧憬的存在，胸口（气管）处呈‘X’状插入着两根铁管，与戴德是好友。

第一卷 序章

降自天空的女孩朝我袭来

扬起的右手全力挥下，连带上重力

「不要啊——————！！！！！」

‘啪———’地一记耳光，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倾斜的角度

与我那在地上滚动的头一齐蠢蠢欲动的，是我那已经死去的爱恋

‘阔咯，阔咯，阔咯——’

摇曳着，回转着。她在这轮转的世界中亭亭玉立着

随风飘逸着的金色长发拂过她的后背，不同于她纤细的肩膀，胸前两团朦胧的膨胀撑起着她粉色的衬衫，在被素手按住的迷你裙内侧，紧致的大腿绷紧着，色调柔和的胖次点缀着一层薄蕾丝，从天真可爱的衣着外表下不难感觉到一丝被隐藏起来的色气。

「好……漂亮」

我在她的胯下不禁感叹。

一瞬间，通向那甜美诱惑的大门被猛地关闭，我的头被运动鞋毫不留情地践踏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两下、三下、六下、十下。

我那被有节律地踩跺着的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机弹了起来，就这样，我再次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象征着朝气的樱唇，充满光泽的肌肤，从刘海间露出的碧蓝色眼眸令我久久无法忘怀。真是位美到甚至能让我腐朽的血液再度沸腾的女孩。

我的眼睛也好，内心也罢，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哈喽——」

在位于脑袋后一米距离的身体上，我试着举起右手打着招呼。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朝我招呼过来的是一发右直拳。

飞出的脑袋，撞上了停在一边的银制摩托车。

‘砰————’

突如其来的冲击传进我的颅腔，像一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那腐烂的大脑狠狠摇晃着

我眨了眨因眩晕感而不断回转的眼睛，并向着我身体的方向尽力蠕动，同时也迈开变得迟缓的双腿，双手捧起我的脑袋，对着我脖子的断面左右来回旋转着安装上。

就这样，我脑袋与身体再度合为一体。

用手指猛地一弹我俊俏又富有弹性的下巴。原本向着后方的脑袋‘咕噜’地转了半圈回正了。

好好地再次面向她后，我如此说道：

「晚，晚上好」

「别过来 僵尸！！！！」

‘呼——’划过空气的声音，原本挂在她肩上的大手提包向我挥来

慌乱中，我的手臂因着急挡住手提包而被轻易折断，掉到了地上。

「冷，冷静…冷静点」

我以一种微妙的无力感举起剩下的那只手，用不含敌意的语气向她说着。

而折断的手腕正从断面汩汩地流出着蓝色的浊血。

「你过来一定会对我做很残忍的事，我会被杀掉的！！！！！！！！」

她看起来十分的慌乱以至于失去了理智，我的话完全没有传达到给她。

胡乱地来回挥舞着她的包，一边挥舞，一边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大声叫唤着。就好像周围有着她惧怕的东西一般。

「…………」

有什么在吗？哎？为什么？并没有其他东西。这一瞬间，我明白了

—————是我啊！？

她看见了我，她却害怕我。叫喊着不要靠近她。

之所以她会这样，是因为对她来说我已经是僵尸了。

僵尸吃人，人们害怕僵尸。

所以我们注定无法相容

我的初恋，还未诞生便已死去

……….

从此时起，我便厌恶这具连眼泪都无法流淌的身体

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第一次尝到失败地苦涩

平滑的地面如同镜面一般，倒映出晦暗不明的夜空，就如同我那糟糕的心情一般

………今天发生的使我心碎，真想回家蜷缩起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转身准备回家的我发现背后站着两个‘同类’。

惨白的脸上挂着支离破碎的眼球，张开的嘴中发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可怖怪叫。

「啊—呜——」

那两个僵尸张牙舞爪、一瘸一拐地靠近她的时候踩断了我的手臂。

「不————要——————啊————！？」

两位僵尸仍在摇摇晃晃地向哭喊着的她走去。

他们为了吃到人肉张着大口向她迫近逼近，丝毫不惧挥舞着的手提包会将身体的某部分打断或击飞。

我无法放着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吃掉的她不管我不能就这样

「来这边！」

我瞄准两位之间的缝隙抢先抓住了她的手臂。

迈开已经变得僵硬的双腿，只为了将她从‘我们’之中带离。

然而，握住了她的手立马就被她甩了开来。

「噫噫噫———！别碰我！」

这究竟是有多讨厌我的身体——尸体的触感啊？大概是因为尸体特有的冰冷和僵硬，使她从生理上感到厌恶吧……

但现在不是在意那些事情的时候啊。

「………」

圆润的眼眸旁挂着大颗泪珠的她，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我向她展示了失去了前臂的断面。

然后从断面处一点一点地长出了新的手臂。

「噫—！」

（插画P17）

我再次握住了被吓到僵硬的她的手臂。

眼中倒映着我的身影的她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我的下巴猛地向下脱出，犹如要将脸颊撕裂般地将嘴张开，尽可能大声地发出仿佛要将她的一切冻结般的吼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噫…噫噫噫？！噫………」

在她的声音变尖且嘶哑后，她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识。

看来是过分的恐惧感突破了她的极限。

「嘿っ咻—」

我两手抱住失去意识的她。

看来就算是我那极易断裂的手臂，一个女孩子左右的重量还是能承受得住的。

「啊——呜——！」

我从不断靠近的同类身边逃过，向着小型机车的方向跑去。

从旁人看来，我的跑步姿势一定像极了毫不情愿地参加着长跑比赛的样子吧。

将她在摩托上安置妥当，为了让她从车上掉落，我从她身后跨上了摩托，使劲扭动僵硬的右手

油门全开，时速很快便来到了60迈。

引擎的轰鸣声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飘舞着，我拐走了降自天空彼方的女孩。

在这份恋情的终点，一定只有悲剧在等待着我吧。一边如此思忖着………

这是在天空浮现的世界时钟逆转后的第八天，于常夜的地国里发生的故事。

第一卷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

疾驰于毫无生气的大地上的我不禁思考着：

虽然逃出来了，但接下来我又该去哪呢？

在这地国里，能让身为人类的她安全生活的土地可谓是一寸不复。

再说了，我自己都还在为没地可去而感到苦恼。

除了在原野上徘徊着的死者，能稍微引起我注意的也就只剩一个个的单色立方体。

木门后有着一扇纵长的窗户的立方建筑。那是我们死者的家。除此以外便没有别的地标了。

几乎不存在凹凸与落差的平坦世界——这就是‘地国’。

「嗯——~看到了！」

红、黄、蓝，驶过熟悉的颜色顺序，便到达了我的家。

在粗糙的橙色外壁旁停好摩托，正当我思考着下一步该干嘛时，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在前座上垂着头的她。

「………」

被阳光晒过的手臂与小腿呈现出人类特有的象征着生命活力的颜色。伸手触摸的话，她在我心中的神秘感定会大大降低吧。

听到的呼吸声细微且富有节律。

金丝如瀑，半掩云鬓

恍惚间，我伸出手想将那秀发捧起，可仅一瞬间，我回过神来，慌忙抽回了手指。

「唉——果然还是不行啊——」

可明明告诫自己不能触碰她，刚刚的我却还是差点没忍住。

如果不能保持住这份理智的话，我也会变得跟那些僵尸一样吧。

那是绝不允许的！

……就这样干看着吧。

没错，正当我如此对着内心发誓完，刚开始端详起她的脸的时候。

「唔嗯————？」

她那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了。

那是人类从睡眠中苏醒的信号。

「………」

『该离开了，不，是必须要离开了』这个想法指挥着我的大脑。

但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调动全身的任何一个关节。

她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希望能留存在我的眼睛里。

对我来说，她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特别、充满魅力的存在。

「嗯———？」

她将脸缓缓抬起，双眉微皱，呈现出一个小小的倒三角。犹如水晶般澄澈无瑕的蔚蓝色眼眸中倒映着我的模样。

她睡眼惺忪，轻眨几下眼，然后余光瞟见污染了她视线的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碰——哐当——扑通——」

只顾着惨叫的她一不注意，从摩托上摔了下去。

「你没事……」

「不要过来！！」

下意识上前查看的我被她这一声喝斥镇住了。

一边挺直着腰慢慢后退的她，一边用带着无法抹去的厌恶与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别过来，僵尸！不要靠近我！」

她颤抖的声音深深刺伤着我。

虽然我能理解她的这般反应，但这对我的打击却更甚于让我再次死亡

………算了，反正我这份恋情，也注定是会失败的。

比起这个，就算是为了她，首先解开误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柔和的口吻慢慢和她搭话。

虽然一开始这句话并没有能够传达给她，但在我不知厌烦地重复了无数次后，她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然后嘴里嘟嚷了一声

「……说话了？」

她一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边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着。

「……哈喽」

这次在好好与身体连在一起的脸上，我竭尽全力地用柔和的神态微笑道。

「你能……说话？」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要…….把我怎么样？」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没有打算对她做任何事的。

「……是会吃了我吧？」

「才…才不会！」

「大骗子！」

「等…等下！」

她急忙摇晃地站起来，向着远方跑去。

而我则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再跑下去要被袭击了啊？再一次。」

「那总好过在这里被你们袭击！」

「他们呼已经呼——呼…不在这里了！」

「你不是还在吗！」

「我呼——呼…什么都不会做啦。」

「鬼才信你啊！」

「我可是呼——呼…刚救了你啊。」

「那仅仅是把我拐走吧？！别再跟着我啦！」

我停下了脚步，向着跑向远方的背影。

「那你有吗？想要前往的地方。」

听闻，她的双脚突然停住。

「……并没有吧，在这种地方。」

在这片遍布着干燥土壤的的废土上能看到的只有我的家，以及远方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与群青的天空

就像失去了平衡般，「什么都没有」的荒芜大地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

她紧咬着牙仰望着天空。

在零散分布着的群星中间斜挂着一轮细细的娥眉月，在其两端屹然存在着的便是世界时钟。与月亮一同呈现出一个长颈瓶的形状，底部积蓄着的光粒则在释放着它的光辉。

原本，残月也好，世界时钟也罢，在这里只能看到下半部分。

「……我……必须回去……！」

她凝视着比世界时钟更遥远的彼方，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回哪里？」

她回过头来，用略带愕然的表情向我说道：

「我可是人类哦，除了‘天狱’以外还能是哪？」

不同于死者生活的‘地国’。

在比月亮更远的彼方漂浮着的国家——天狱。

那里是像她这样活着的人类生活的地方。

她似乎是想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

「那…那样的话，跟我呆在一起比较安全，在那之前。」

「所谓安全，说的是没有会动的尸体存在的地方吧！」

「那样的地方，还…真没有。」

「所以我要不断逃跑，直到引力逆转的那一天。」

距离地国和天狱间的引力逆转还有22天。

「做不到的啊。」

死者是不需要睡眠的，现在仍有许多‘人’在这片大地上徘徊着。

哪怕他们行动僵硬且缓慢，但身为有血有肉的人类，在不知疲倦的他们之间不断逃亡也是不现实的。

「就算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就这样放任她下去的话，她一定会被僵尸所分食吧。

而被僵尸吃掉的人类会变成一具死尸，再也无法回到天狱。

正因如此，这种事情……我绝不会让她死去！

「我家的话，姑且还算安全。」

「家？这是……你的家？」

用力地点了点头。

「别开玩笑了，你觉得会有羊主动往狼口中送吗？」

「我告诉你、要是有僵尸来了的话。你在我家里呆着，就好」

「那你呢？难道在外面守着？」

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喂，那个会说话的僵尸，话语，是也能用来骗人的哟？」

「吃你，我不会。要是发生了些什么，还可以逃走，从窗户，里面的。」

我打开完家门，往后退到了三步外。

她因怀疑而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警戒着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着室内打量。

里面的上提式玻璃窗户，她稍微蜷缩下身体便能轻松地通过。

「啊っ—」

十畳大的房间里散乱着我从外面捡来的各种东西。（畳：日本房屋的面积计量单位，1畳约等于1.62平米）

衣服、书本、玩具、穿了个洞的登山包、断掉的口红、不会响的八音盒、还有一些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造型的摆件。

早知事情会变得如此，就应该提前好好打扫一下。

「再稍微离我……远一点。」

我再次向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几步。

她将大手提包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往室内走去。

「……门，能帮我关上吗？」

「行」

我按她所说的将门关上。

然后背靠外墙坐了下来。

就周围的情况来看，暂时不会有同类过来。

「……呐」

透过门，从家中传来了她的声音。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让你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浮现在天空中的世界时钟。

再过22天，那时钟的上下便会颠倒。

世界的规则开始逆转，在天狱与地国之间会出现一条单向的通道，引力较弱的世界的居民会被吸引到对面世界的现象——天地归还。

现在正处于地国引力胜于天狱引力的时期。

只要能活到天地归还再度发生的时候，她便能再次回到天狱，她的愿望，便能实现。

在那之前，我想成为她的守护者。

这样……就够了。

「……为什么不吃我呢？」

身处安全之地的她向我如此问道。

「……………….」

我无法回答她。

其实答案早已在我心中浮现。

但是今天，我已经不想再受伤了

我害怕说出口后再遭到拒绝。

「……这样啊」

她好像接受了什么似的嘟嚷了一声后，不久便陷入了沉默。

而后不久，悉悉索索地，屋内响起了有什么被缠绕上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重新卷起活力与勇气。」

持续了一会，那声音也渐渐平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16拍的旋律。

旋律中还夹杂着某人的歌声，听闻如此，我的身躯为之一震。

「……」

左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抽搐扭动起来。

我赶忙将其折断并拔了下来，蓝色的血再次汩汩直流。

而那被我折下的手则仍在啪嗒啪嗒地抽动着，还真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啊……

「……….我要，回到人类的世界去」

像是为了对我诉说，也像是为了振奋自己，她再次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后，将音乐停下了。

然后「呼————」地长叹一口气，对我说道：

「我决定了，就暂时呆在这里了」

在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了靠着墙坐下的声音。

「所以，那会说话的僵尸，你好歹说些什么啊」

「唉？」

「一直这样被软禁也很无聊的呀，你又难得能说话…」

「……不怕，我吗？」

「怕是怕，但一直这样怕着也不是办法不是吗」

「也……也是呢」

我很高兴，她似乎稍微能够容许我的存在了。

但问题来了，该说些什么好呢？

本来就因为第一次跟人类说上话而感到紧张。

更何况对象还是我一见钟情的女孩。

方才听到发条被拧上时的感觉？亦或是通过小说的语言习惯推算出的作者的人生观？要是说的太小众的话她又可能会听得无聊至极吧……

「我会一直听着的，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品味着仿佛能让停止跳动的心脏再度跃动起来的喜悦的同时，开始讲述起了我的故事。

这种宛如背对背相亲的相处方式，不禁让我感到了一丝羞怯……

这个世界上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与文化。

其中一个名为‘地国’，是像我这样的死者生活的地方。

另一个则被称为‘天狱’，那是属于活着的人类的国度。

正如‘天狱’这一名字，它漂浮在一片比世界时钟更加遥远的空域中。

两片国度有着不同的固有引力，相互吸引、相互支持。

但是，每个月都会发生一次逆转——当世界时钟里的‘闪耀的碎片’落到底端时，强的一方的引力会开始变弱，这就是‘天地归还’。

每到地国的引力胜过天狱的期间，总会从夜空中掉落各式各样的东西。

那是从天狱遗弃的“多余无用之物”。

「（我的）衣服、书籍、玩具都是如此」

我搜集了许多降自天狱的物品。

因为除此以外，在地国这片荒芜的大地上都没有什么娱乐项目。

其实对我个人而言，我还挺喜欢掌机和遥控直升机的，但在没有电力的地国里完全玩不了。

「所以，我搜集的，都是些动不了的东西」

剩下的就是一些通过「拧、转」等物理手段就能动起来的玩意儿了。

我会因为已经读过上千回的从桃子里诞生的人类的故事而再次开怀大笑（指在日本家喻户晓的「桃太郎」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也会因为拧一拧发条就能开始跳舞的玩偶而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

「并无不可吧，以这种方式娱乐」

虽然不敢想象拥有数不清的在天狱带给人快乐的东西，但假如能多给我一些起码能消磨时间的东西就好了。

所以哪怕仅一点点也好，对她来说这个地方——我这个死者——变得不再是仅仅值得害怕的存在就好了。

从她第一次与我相遇时的表现，我明白了对生活在天狱的人类来说，死者并不是些什么吉利的东西。

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对死者来说不吃鲜活的人类是不现实的。

虽说死者不进食也不会有问题，但人类的味道能使死者陷入癫狂……

「虽说我也是死者就是了」

因为『据说以前在天狱生活的死者闹出了十分恶劣的案件，从此人类与死者的关系变得紧张，死者在天狱会受尽欺凌』之类的故事在地国中广为流传，所以没有死者会期望前往天狱，哪怕在地国引力小于天狱的期间，大家也会一直宅在自家里闭门不出。

与之相对的，每当能出门时我都会积极地前往各个地方闲逛、散步。

也正因如此，我和她相遇了。

「出门，真是太好了」

说出这样话的我，忍不住用力把头撞在了墙壁上。

损坏的头颅在脖子上经过短短几秒便完成了再生。

「哪怕纯属偶然，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什么的，即使被死者说了也只会感到恶心吧。

「因为……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了」

如果把这理由当真的话，就会变成奇怪的中二台词，真是让人受不了。

所以我认为不要再继续以上的话题会比较好。

「……对了」

她会肚子饿，毕竟她还是个活人。

在此刻我的收藏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还有罐头，虽然是因为喜欢它包装才捡起来的。我是近期去捡的，所以应该还在保质期内。而且我捡到有很多种类的，鸡肉的、咖喱的，水果的也有。」

明明还没过期，却被扔到地国的食物，其实还挺多的。

「它们被我放在了角落，什么都可以，喜欢就吃吧」

她并没有回话。

也许是在专注地默默寻找着吧

或许我进去帮忙会比较好？

但是，那样会再次吓着她吧。

「除那以外里面肯定还有些别的东西可以吃，要是不喜欢罐头的话，找些别的东西吃也没问题。但归根结底，仅靠家里的东西肯定是不够的，不过，你一个人出去又太危险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还是没有回话。

莫非是睡着了？

真是如此的话，或许我能进去轻轻地在她枕边放上一个黄桃罐头以彰显我身为男人的魅力。

虽然也有可能再次因害怕而被拉开距离就是了。

「……还醒着吗？」

叩——叩——

我敲了两下家门。

果然还是没有回音。

「打扰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唉……？」

我三百六十度地环视了一圈仅被月光与星光照亮的阴冷房间。

面前的窗户敞开着。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我那因茫然而变得稍微有些迟钝的脑袋里浮现出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喂，那个会说话的僵尸，话语，是也能用来骗人的哟？』

『我决定了，就暂时呆在这里了』

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呆在这的打算。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呆在死者居住的家里，仅仅如此身体就会受不了了吧。

「……………….」

月亮的光辉透过长方形的窗户撒满了我身上，却完全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虚。

我蜷缩在房间里，任凭时间流逝。

「…………七百一十五只羊…………七百一十六只羊…………」

被别人欺骗了并不值得悲伤。

只是，连想要帮助的女孩都从自己的身边逃走了，不禁让我感到十分悲哀。

被扔下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她平安无事发生了。

不对，好像不祈祷比较好吧。

接受死者祈祷的话，这对神明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可千万不要对她降下神罚啊。

低着头考虑这些事情的我，突然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三下。

我惊喜地抬起了头。

也许是她回来了也说不定。

但是，心中不断膨胀起的期待，立刻被现实无情击溃了。

「……什么啊，库罗斯啊……」

将手臂撑在已经打开了的门上的，是和我一样有着青白色的脸的死者。

被染成犹如人血般鲜艳的朱红头发在星光下显得额外妖艳。

他的身体至今仍呈‘X’状插着两条铁管。

「咔咔っ咔咔っ」

（插画P39）

库罗斯从喉骨处发出笑声，咔擦一下把颈部折断，然后慢慢向我投来了带着几丝慵懒且漠然的目光。

「什么啊，你这是什么表情？」

「嗯~没什么」

我整理了下散落一地的搜集品，为库罗斯扫出一条通道。不然的话，藏品可能会因他而受到损伤。

「你家还是那么乱啊」

库罗斯背着手关上门，悠哉游哉地、摇摇晃晃地进了我房间。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铁管都会因相互摩擦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T恤上印着个仿佛在哭泣的大骷髅头，透过T恤，不难看到被铁管贯穿的地方沾染着早已风干了的蓝色血迹。

交叉着插入两根铁管，外面再套件骷髅头T恤，他似乎格外中意这套造型。

常穿的牛仔库上要么破个洞要么遍布磨损，虽然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但我觉得帅极了。

而且还是我在地国里唯一的朋友——库罗斯。

但是现在我谁也不想见，只想好好抚慰一下我那受伤的心灵。

「怎么了？」

「怎么……这是哇要说的台词吧」

是被管子穿透气管的原因吧，库罗斯没法正常发出‘か’行的音，每当要用到‘か’行的时候会变成二重发音，而说到‘が’行时则会夹杂起母音。（因大部分人完全没了解过日语假名表，解释起来过于繁琐，故不进行解释，理解为有几个音没法正常发出即可，不影响后文理解）

「明明把铁管拔了就好了」什么的，要是说出口的话会被认为是对他审美的冒犯吧。

「今添，不是该轮到你来哇家了吗？」

「啊啊——说起来」

大脑完全被她的事情占据，以至于忘了今天出门的理由。

每到天地归还后能出门的期间，我和库罗斯都会相互去对方家里玩。

今天我本来是打算前往库罗斯家里的，直到遇见了降自天空的她……

「抱歉库罗斯，今天完全忘了这回事」

「你好歹是有摩托，哇可是只能走到你家的啊。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意外，你知道哇有多担心你吗。」

虽说无法完全理解库罗斯的意思，但姑且是明白了他很担心我。

「忘了？还真是少见啊，是花生了什么吗？」

「嘛——算是吧…」

「说说看」

库罗斯转动着上半身，用插着的铁管敲了敲我的肩膀。

怎么办呢，烦恼了一小段时间，我解开了蜷缩着的姿势。

「————从天空降下了一个女孩」

库罗斯狂笑着，连眼球都掉了出来，他对我的话做出了很夸张的反应。

「有什么好笑的？」

「有什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全部都很好笑啊！就酱你就喜欢上了人家，你还真是轻浮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啊，真是的」

我赌着气，把话说到她从我家里偷偷溜走的地方便结束了。

一直只顾着狂笑的库罗斯突然表情严肃起来。

「那样的话，不是挺不妙的吗？」

一边用手指‘砰砰’地敲着胸前的铁管，一边摇晃着身体这样说道。

「就那样贸然跑出去的话，很有阔能会再次被僵尸袭击啊」

「……嗯」

「明知如此，你却什么都不干，只会傻愣愣地坐在介里？」

「……可是没办法啊，她很讨厌我，害怕我。她更想一个人呆着，就算追上去也只会惨遭她拒绝啊。」

我没有阻挠她选择的权力。

我也没法一个人在这没有边际的广袤地国中找到她。

我能为她做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脑残吧你！」

「哇！」

俯视着我的库罗斯给了我一铁管。

我飞出的脑袋撞到天花板后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干、干什么啊？！」

「恋慕着的人的手，别这么轻易地给我放开啊！」

一把抓住我那还在地上弹跳着的头的库罗斯如此向我吼道。

一改平时散漫的目光，现在他正如同责备我般的死盯着我。受不了这股威压的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那是，做不到的……」

任性地、单方面地、仅以自己的感情为理由而行动什么的，我做不到。

因为我想做的，是让她能做自己想做的。

我不能因为我的行为而断送了她的所想所愿。

「哪怕再这么下去，那女人会被僵尸吃掉？」

「她能完美地从中逃走也说不定啊」

「那是不阔能的，你也知道的吧？睡眠对人类来说是必要的，但是僵尸，是能够不眠不休地追赶人类的。所以，不阔能会有人类能从中存活下来！」

「………」

「难道死了也无所谓吗？那个女人」

这句话刺痛着我的内心。

——如果她死了，充满活力的身体被僵尸撕碎，痛苦、后悔、寂寞占据了她的大脑，流下的眼泪滴落在血泊中，写满绝望的哭颜成了她最后的表情……

那是多么怪诞且悲伤的结局。

「………当然不是啊！」

实际上，对「死亡」这一概念，像我和库罗斯这样的死者并不怎么清楚。

因为我们不会再「死」了，即使被压成碎片也能立刻复活、再生，我们的生命已经不会再迎来终焉了。

但对人类来说，「死亡」是迟早会找上门的，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尽力规避危险。

我们清楚没有「生命的期限」的好处。

但人类也正因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才能「活着」。

所以，人类才更应趁着「生命的期限」还未到来时好好地活着，用活着时积攒的幸福装点即将迎来的生命终章，在最后带着Happy End般的笑容告别人世。

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是无法迎来下一轮新生的吧。

「………我……不想让她死去。这是当然的吧。不能让她就这么一个人在没有其他人类的世界中孤独死去！为了她的幸福，她必须存活下去！」

随着言语的流露，我也渐渐知晓了自己的本心：

「我想帮助她！」

即使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也想要帮助她。哪怕被拒绝，哪怕被厌烦，我也不能让她死在这种地方！

「辣么，你有必须要做的事吧」

一边这么说着，库罗斯一边从胸前拔了一根铁管下来。

从空洞出流出的血沾染到了骷髅头的眼睛，顺着T恤滴到了地上。

「嘿っ咻」

库罗斯将抓着的我的头向我的身体扔去，并用那还沾着他的血的铁管的前端指着我朝我递来。

「有想要守护的东西的话，就去战斗吧！」

我用接上了脑袋的身体握住了铁管。

「为了心爱的女人，去燃烧你的心吧！」

这个瞬间，我能清楚地听懂库罗斯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拔出了一根铁管吧。

————就算被再怎么被她害怕，也要从真正的恐怖中守护她！

库罗斯如此对我说道。

「……知道了！」

我背起铁管，一脸坚毅地从库罗斯身边走过。

我并不知道从未打过架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是，要是现在不去的话，我定会后悔一辈子吧。

「……呐，库罗斯」

「啊？」

「很奇怪吧，死者喜欢上人类什么的」

库罗斯开玩笑般地敲着胸前地铁管讲道：

「你可是到现在都还保持着理智的啊，一点也不奇怪吧」

对哦，我虽然是死者但并非僵尸，我能保护好她。

就算无法向她传达这两者的区别，就算她不会分开看待我与僵尸，就算还会被她如同惧怕僵尸一般惧怕着。

我，也要从这地国中守护她！

「谢谢你，库罗斯」

「喔」

「————我去去就回」

翻身跃上靠在外墙的摩托，指尖将点火线圈拨到NO，单手捏着刹车踩下变速杆，引擎轰鸣了起来。

‘邦’地一下抬起前轮，摩托便如离弦之箭般地冲出，奔走在撒满星辉的大地，在这常夜的世界里卷起阵阵白烟。

向着群青色的地平线，我寻找起她的身影。

一直处于黑夜的地国其实并不昏暗。

反射着星辉的大地，仿佛闪耀着光辉。

车灯破开静寂，车轮扬起尘埃。

我在无法看见边际的广袤大地上持续前进着。

「我一定会………」

我无法保证她就在我的前方。

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视野都很开阔，但我也因此担心起来。

不仅没有建筑甚至连僵尸都没有，面前的世界完全成了一张平面。

像她这样三维的存在已经被这世界尽数碾碎，我永远不可能找得到她——什么的。

我脑海里尽是这样不好的想象，让我不禁握紧了车把。

就在这时

「啊——唔——」

在颇远的前方，我看见了一个同类。

朝前伸出的双手自然耷拉着手掌，迈着不稳健的步伐向着东边走去。

——是僵尸！

僵尸能感觉到人类的气息，从看不见的地方依据气味——生命的味道，无法控制地向着发源地前进。

那是死者的本能，而同样身为死者的我也有类似的本能。

关节的灵活性急速降低，肌肉变得僵硬。

下巴变得难以活动，膝盖难以弯曲，手臂变得沉重。

目睹她从天空中降落时我就曾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っ！」

也就是说，这前方，她就在那里。

「就是这边！」

我猛地将车前轮抬起，强行转换了方向。

后方的僵尸的身影在卷起的白烟中渐渐模糊。

在经过了一小段只有引擎声在耳畔回响的时光后。

在夜空下不断延续的平坦地面之上。

在一个能看见死者、土地、星星、月亮、以及象征着法则的世界时钟的场所。

我的视界，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平线处出现了小小的起伏，尖叫声直冲向云霄。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她被五只僵尸死死围住。

从他们体内深处发出的呻吟声颤抖着、重叠着混杂在一起。

而中心正是一边颤抖，一边挥舞着包的她。

然而就算手提包击打到不断迫近的僵尸，也无法将其脑袋击落。

肩膀上下起伏着喘气的她，看起来已经连尖叫的力气都不剩了。

「——哒っ！」

我身体向前探出，并将油门拧到极限。

然后就这样开着摩托车向僵尸群突进。

我和其中一只相撞，「嘭」地受到了冲击。

我的身体被甩到空中，断掉两手与脑袋砸向其他僵尸，摩托也在砸中一只僵尸后再度弹起，在地上不断翻滚着。

「咦っ？」

她紧紧盯着我滚落在地上的头。

「……你…为什么…」

「…哈喽——」

平静地微笑着，身体却做出和表情不相符的行动。

踢倒因我飞来的两手而稍稍畏缩两只僵尸，不断来回践踏，奋力踩烂它。一次又一次，直至成末成渣。

察觉到脚有些松动的我接上掉落的头和手，接上后将脚从身上拔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啪啦啪啦，肌肉的撕裂声和骨骼的破碎声混杂在一起，鲜血从嘴边滴落下来。

恐怕这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毛骨悚然的血腥场景。

「我…会保护你的。」

在地上滚动着的我如此对她说道，并很快站了起来，用新长出的双脚坚定地踏在大地上。

然后观察僵尸的情况，思考着僵尸的最优处理顺序。

僵尸的目标是作为人类的她，在他们眼里我并不是敌人。

「呐，你！」

在我还在因思考作战方案而晃着脑袋时，突然肩膀被「啪」的一下抓住了

因被触碰到而受到惊吓的我回过头，呼吸混乱的她正怒气冲冲地向我呵斥

「追我到这种地方……你究竟想干嘛！？要因我欺骗了你而感到愤怒的话现在抓紧吃了我不就好了！要有除吃我以外的目的现在赶紧解决不就行了！别给我说‘会保护我’什么的谎话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

一边明白着「话语，是也能用来骗人的哟」这一道理，一边说着这句话的她，现在却是一幅想要寻求「真实」、渴望听到不含一丝虚假的话语的样子。

此刻，向着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谎的我发火的她、对着并无打算对她做什么的我吐露心声的她已经是，一幅说不出半点谎言的样子了。

「没事的，我，是不会，说谎的」

「っ……！」

抓着我肩膀的手的力量增强了。

而我却仍然期待着，这其中能含有除敌意与厌恶以外的的感情。

会将我当成依靠——什么的。

我对她是必不可少——什么的。

那种事情，明明毫无可能。

「………呣」

收起脑海中幸福的想象与因此而展露的抿嘴笑容，我拔出了背在身后的铁管。

我早已决定，哪怕我是多余的，哪怕会被她厌烦，哪怕会被她恐惧，我也要保护好她。

所以，

为了不被那些无法实现的期待迷惑了双眼，我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然后深吸一口气，奔向不断迫近的僵尸的同时对她大喊：

「快跑！，骑我的摩托车！」

————由我来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为此的话，我能毫不留情地向同类挥舞手中的铁管。

从现在开始，就是死者间的猎奇战斗时间了！

「啊打！」

在我用铁管将其中一只僵尸敲成肉沫的同时，剩下两只向她逼近着。我再次将那两只的脑袋敲碎，但我的手也因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而断裂，「啪唧」一声掉到地上。

我将掉落的手臂尽数砸碎，并用再生出的手臂，再次将刚完成了双脚再生的两只僵尸打得行动不能。

敲断，击溃，双脚松动，当肉片般吃下，切碎，踢踹，殴打，殴打，踢踹，击落，咬断，拔下，头槌，投掷，敲碎，击穿，挖开，撕裂，击落，殴打，切碎，研碎，殴打，拧断，踢开，踩烂……

「………」

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呢。环顾着现场的我如此想到。

腐朽的肉体哪怕受到一点冲击都会极易失去其性能。

所以我在这混乱的场面中一直在注意避免同时失去手和脚。

虽说失去了也能再生，但在长出新手脚前是会有数秒延迟的。

所以我必须来回控制好场面，直到她安全逃离。

但是，也马上迎来了极限。

「啊——唔——！」

就算对方行动缓慢，就算对方压根不会将我列为攻击对象，一对五的数量差也是没法轻易弥补的。

以我因头槌而掉落了脑袋为开端，我身体的再生开始无法跟上僵尸的进攻速度。

而顾不上捡起脑袋也要持续攻击的结果，我的双手掉落，双脚碎裂，身体躯干什么都做不到地在地上滚动着。

（插画P55）

即使身体四分五裂，我也依然尽全力调动着身体每一个能动的部位。

然而，与我想象的一致，完全动不了。

意识渐渐远去，身体变得轻飘，视线变得模糊，眼皮慢慢下垂，眼前逐渐被一片黑暗遮挡。

「………」

看来「复苏」的次数超过极限了。

死者不需要睡眠。

但，在短时间内身体经历多次再生的话会失去意识。

大概是因为内心嫉妒着无论受到什么伤害都不会感到疼痛的身体吧。

如「反正什么都感觉不到，干脆就睡下吧」般的感觉，内心逐渐抛弃了腐朽的身体。

所以，来吧，放空你的大脑。

「………我…还没………」

思考变得缓慢

视界陷入黑暗

声音逐渐远去

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感觉中，直到最后我还抱着一丝不安。

所以在「那个」消失后，我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

摩托的排气声已经去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她已经安全逃出这个地方的证明。

太好了……太好了……

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愿望的全部。

就算被嘲笑为人轻浮……

就算是绝无法实现的感情……

我就是这么得

————喜欢着她啊。

第一卷 第二章 你好，在这死亡的世界里

（标题译注：也可解读为‘在你的世界里’，死亡的日文デッド也是男主的名字，后面会再提到）

死者不需要睡眠。

因此也不会做梦。

所以能看见的皆为现实，踏踏实实「活着」的我们不会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

哪怕看到从天上降下了个女孩，也只是淡然地想着「这也是有可能的吧」。所以，就算我醒来的地方不同于失去意识前的场所，我也不会感到太奇怪。

但是，我还是因为不能理解现状而反复将睁开了的眼睛闭上了三次。

「这一切并非大梦一场」，再次睁眼之前，我如此祈愿着。

位于散乱的房间正中，在从杂物中扫出一个圆形的空地上，她就坐在那里。

金色长发拂过舒展的膝盖，迷你裙为股间降下一片倒三角形的黑暗，交叉搭叠于那之上的双手有着活人特有的光泽，伸出的双腿纤细且透露出红润。

「早上好，会说话的僵尸」

毫无疑问，「她」正坐在我的房间里向下看着我。

「……………为什么？」

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安全逃开了呀，在我争取时间的时候，骑着我的摩托。

那又为什么会在我家里——跟我在一起？

「啊啦，不是那个模式呢」

「那个…模式？」

「哈喽——」

她笨拙地在脸旁边摇了摇手。

正当我想举手回应时才意识到，我正处于「只有头」的状态。

「虽不是说竭尽全力，但为捡起你滚来滚去的头还是费了我不小劲的」

一边看着放在旁边的大手提包，她一边这么说道。

「……谢谢你，帮了我」

「你在说什么呢？受到帮助的可是我这边哦，我只是把你脑袋捡了回来而已」

虽嘴上说着没什么，但我清楚要她像捡起路边的石子般地将我的头捡回来绝非易事。

她捡起的可是死者的——曾经袭击过她的僵尸们的同类的脑袋。

「………不觉得恶心吗？」

「………无可奉告」

她「噗」的一下转到了一边。

视线的前方是紧闭着的窗户，透过窗户看到的是世界时钟。

昨天还是弓形的月亮，现在向中心膨胀了一些。

「多久？我失去了意识」

「不清楚喔，大概半天吧」

这么说着，她将视线移回到我身上。

「比起那个，快告诉我」

用一根手指指着我立在地上的脑袋。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的……啊」

关于这个我应该已经回答了她无数次了。

「我想，你能如你所愿」

「啊啊，真是的，这说法够了！」

她甩了甩头，将脸凑到我跟前。

「实现我的愿望你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再说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会说话或会帮助人类的僵尸！」

四目相对。

蔚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我青白色的脸。

唇间距离不过十厘米，她叹出的气息掠过我的鼻尖。

心脏在胸腔内不断鼓动着。

「我不需要嘴上的诡辩，给我说出你的真心话啊！」

「真…心话？」

「没错，你留我活命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的真心话，就是希望能实现她的愿望。

不希望她死去、对人类来说「死」是值得避讳的、希望她能好好地获得幸福，除此以外的理由什么的………

——没有，也没必要。

「…这样、啊」

其实我完全能用别的事情岔开话题。

或者为了保护害怕受挫的自己干脆什么都不说。

但如果因我这份懦弱而带给她不安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向她坦白。

「…………因为，我喜欢你」

「…………哈？」

说出口的瞬间，后悔便像潮水般向我涌来。

应该更小心地挑选话语的。

细细挑选、穷尽所有、至少要减轻对我的厌恶啊。

然而抛出了一记告白直球的我，在她面前完全说不出话、脑海里完全无法编织话语，在这种时候大脑短路什么的，最糟糕了。

「…………喜欢我？哪种？」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她似乎不太能理解我话中的含义。

因为过于羞耻，我「咔」地将脸向后掰扭过去。

我的动作似乎将处于沉思的她吓了一跳，「哇！？」地叫出了声。

「………………………」

即使我老实向她传达我的感情，她也绝无微笑着轻轻点头的可能。

人类听到死者的告白后肯定会因害怕胆怯而逃走的。

然后看见她这副姿态的我会心碎一地。

我知道的。

但，那又如何。

没问题，没关系的。

我想让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让她实现自己的愿望。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她想知道理由就直接告诉她好了，剩下的都无所谓。

为了她的话受再多的挫折也没关系，我如此决定了。

要是在这里退缩的话，我会没脸见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的库罗斯的。

所以我转回去，好好的看着她说：

「…………….我…喜欢你，恋爱的那种喜欢…………」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我紧闭上眼，做好了准备。

是会带着哭腔发出悲鸣，抑或是对着我飞来一脚。

无论哪种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随即到来的沉默并没有被打破。

感到诧异的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身前传来了一句：

「………………这样啊」

她小声嘟嚷了一句，颔首微微点头。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被她如此反问到。

我说出心中的疑问，用以回答她。

「……那，不觉得恶心吗？」

「没什么，不如说，感觉挺舒畅的」

「诶？」

「所以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你行动的理由了」

——因为喜欢，决定守护她

——因为喜欢，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原来如此，确实。

我的行动原因，可以用“单纯的‘好感’”概括。

「但是….这也，有可能是谎言」

「那你在说谎吗？」

我摇了摇头。

看见如此，她一直绷紧的嘴角松弛了下来。

「……呼呼っ」

用手轻轻挡住嘴唇小声笑出声的她

宛如一位天使在这片不毛之地上舞蹈着

「你….是在笑吧？」

「当然啦，话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人类」

「嗯~那你就是会说话的僵尸。不过这样的话说话很不方便吧」

然后，我终于开始了解起了她

「我叫法伊，你呢？」

「法伊…」

重复着确认了她的名字，我也开始告诉起她关于我的事情。

「我没有，名字」

像库罗斯那样特征明显的死者，可以用绰号的形式来起名。（库罗斯的原名クロス在日语中可表「交叉、交错」之意）也有死者自己随便想个名字。

而除身为死者以外毫无特征的我并没有随便为自己起个名，平时唯一的朋友库罗斯也会用「你」来称呼我，我没有起名字的必要。所以我直到今天为止一直是个无名无姓的死者。

「唔——但那样的话会很不方便吧」

法伊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耳朵，想到了什么似的双手一拍。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我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法伊抱着胳膊，嘴里碎碎念着。

不久

再次「啪」地双手合十。

「——‘Z’！因为僵尸，所以就叫‘泽塔’！」

（日语中「僵尸——ゾンビ」一词为外来语，对应着英语中的Zombie。而「泽塔」为字母Z的发音）

我失望地向地板倒去

其实只要她愿意喊我，名字什么的没什么所谓

但，要是就这么接受她的方案地话，总觉得会因为我说了谎似的而被她忌惮。

所以我烦恼了一会后，在地上左右滚了起来

「怎样，开心吗？」

被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开始更大幅度地滚起来

「啊——看起来很开心呢，我也觉得这名字很有品味哟」

「我不要」

「诶——为什么啊？」

「我才不是，僵尸」

法伊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僵尸？」

「嗯，不是僵尸」

「……………」

「……………」

为了能让法伊明白，我重复道：

「我是，死者。死者，和僵尸不一样」

「哪不一样？」

「死者，是不会死，的存在。僵尸，这种生物是，不存在的」

「外面不一堆吗？」

「僵尸，是一种形式」

「好啰嗦」

「啪唧」的一下，法伊的指背弹到我的额头上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弹脑瓜嘣

「什么啊，形式？他们还能变形不成？‘咔嗒’一下那样的」

「与其说变形，倒不如说是变态」

「说的是在胯下对着我胖次说‘好……漂亮’的你吧」

「…………….」

「……好啦好啦，不调戏你了。快，说简单点」

「僵尸，原本都是死者。死者，能变成僵尸。周围没有人类的话，僵尸能变回死者。而前者、死者的相貌会发生变化的过程，就是所谓的‘僵尸化’」

「僵尸化？」

「要是活着的人类或死去的人类的亡骸出现在死者面前的话，死者的相貌就会开始变化，变得难以忍受住不吃‘那些’」

在死者的常识里，认为人体共有四种模式。

活着的——人类

死去的人类——亡骸

不会死的——死者

陷入癫狂的死者——僵尸

有亡骸在死者附近的话，死者会变得垂涎三尺。

但若是内心强烈抗拒，趁早从亡骸附近离开的话，尚且还能克制住那份冲动。

然而，若对象是人类的话，就毫无克制可言。

人类有着浓郁的生命气息，那种气息对死者来说是十分甘美的诱惑。当遇到这种气息时，死者便会陷入癫狂，成为只会吃人的怪物。

我不是僵尸，是死者！

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等一下，那，为什么你在我面前不会僵尸化？」

直击痛处，虽然并非我的要害

「………….」

要是我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话，紧张感会再次在法伊心中萌发吧

隐瞒起来也不行，会对她造成不安的

「……爱的力量」

「哈？」

我将心中所想如数说出，法伊愣在了原地

「什么东西？」

「就是………」

我想不出解释的话语

「……我也……不太理解」

看到法伊从天而降时，仿佛有些什么在胸中鼓动了起来，曾一度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雀跃一般。但我还是保持着自我，即使身体与舌头变得有些许僵硬，但我并没有失去理智。

————因为坠入了爱河，所以我没变成僵尸

但这只是我的「希望是这样」，事实如何我并不清楚。正因如此，我根本无法回答法伊的疑问。

要她相信是「爱的力量」也是不可能的，能感受到这种力量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法伊要不相信的话，我……我该………我该怎么办才好？

「……噗っ」

「噗？」

「噗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法伊在由我的收藏包围形成的狭小圆圈中笑得满地打滚。

她隔着罩衫抱着肚子，就这样以惊人的气势笑道：

「这算什么！你是笨蛋吗？」

（插画P73）

「法…法伊？」

「爱的……你说爱的力量！咦嘻嘻嘻嘻，唔哈哈哈哈。」

脚踏得地板啪啪响，也不在乎裙子会不会掀起来，她就这样一直不停的在笑。

虽然我并不奢望她会相信，就一般而言我也不应该被当成傻子啊。

「说说谎倒不会这样….我知道你是认真的……真的…….爱的，力量！」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别再说了！」

虽然我希望法伊能一直开心，但一直被她那么笑心里确实有点不太好受。

明明很喜欢，却很着急。

话说回来，我又爱上了她哪里呢？

她的样子，声音，气质，还是她动不动就要打我这一点？

我不知道，但我喜欢她。这是没办法的。

「哈。笑够了笑够了。」

就像是完成了工作一般叹了口气后，她恢复了原来的姿态。

「如果是爱的力量的话就没办法了呢。那么，如果你进入僵尸化了，非但不会保护我还会将我吃掉吧。」

她说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明明笑得那么欢，但法伊似乎没有怀疑我说的话。

「你……相信我？」

「相信相信。相信你是只不会说谎的僵尸。死者的转化什么的，现在也明白了」

有点开心，有点害羞，又有点后悔，心情好复杂。

心中乱哄哄的，像卡着个疙瘩，以至于差点把这点听漏了——

「……保护你？」

「哎，说回来，就是因为你保护了我，我才会把你从那个恐怖的地方捡回来」

法伊双手从断面处将我脑袋捧起。

举到同一视线高度说：

「你的话语中不含半点虚假，虽然难以置信，但你确实是值得信任的死者！」

法伊将眼里充满了震惊的我又举高了一点。

然后，用稍微正式的语调说道

「——再次，请您多多关照。在下次天地归还到来之前，还请您保护好我」

这份请求，与我的愿望重叠在一起。

绝无相交可能的两条平行线，此刻似乎稍微靠近了些许，我如此感觉到。

我和法伊的心，即使只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但却毫无疑问地开始互相理解了。

感慨无量

安乐净土

南无阿弥陀佛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好？

总之

对她来说我是必要的，仅此，我便再无畏惧。

——即使我的告白并没有回应，我也已经满足了

「………………OK！」

「谢谢！」

我的脑袋被放回地上。

「那果然还是得先起名呢，不喜欢泽塔的话……有了，‘戴德’！因为你是死者。戴德，就这样决定了！」（与前面提到的一样，戴德的原名デッド在日语中有「死亡」的意思）

就这样，我成了名为戴德的死者。

「呐戴德，我啊，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噢。关于你的也好，关于地国的也好」

向我搭话的她的眼里，已经对我完全没有恐惧之类的神色了。

与之代替的是，好奇心。

不止于她，恐怕全人类都对我们知之甚少。

「首先最让我惊讶的是，你能和我正常沟通，为什么你能说话？难道也是因为爱的力量吗？」

「那个，别再提了」

爱的力量能使我不会僵尸化，所以其实就用这个理由回答她也没啥问题。

但为了填补人类于死者间的代沟，有必要解释得尽量详细些。

「死者一般…都会说话」

「骗人的吧！？」

「是真的」

像库罗斯那样的，没僵尸化的死者是能够说话的。运动能力也不会太差，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一般50米的话还是能够在8秒左右跑完的。所以看到有走得慢吞吞的，身体不断摇摆的，并且有着明确前进方向的，那多半是僵尸化了的死者。

「不会说话的，是僵尸」

变成僵尸后，只会发出「啊」跟「呜」两个音。

而去到天狱的死者会在遍地的人类的影响下，无一例外都会变成僵尸，所以人类无法区分死者与僵尸也情有可原。

对于在天狱居住的人类来说，死者就等同于僵尸。

「那也就是说戴德，除你以外的死者其实都——会说话」

「会」

「嗯嗯，原来是这样」

法伊饶有兴趣地点着头，不久又开始在我房间里到处转着四处寻找我的收集品。

「总觉得，你房间就像玩具箱似的呢」

法伊捏起散乱在附近的物品向我寻求着说明

「这本厚厚的书是？」

「《大将、民主政治！》。一部架空的故事」

「这件印在T恤上有大眼睛女孩是？」

「《LOVE·拉多》的美酱」

「那这把危险的手枪呢？」

「胡椒小牛皮手枪。当然，玩具枪来的」

「呐——戴德」

「怎么了」

「莫非你是，宅男？」

我摇摇头

我并不具备如宅男般渊博的知识。（听听，这才是人话）

「这样啊，在天狱里我没有像你这样的熟人，感觉还挺新鲜」

法伊似乎饶有兴致地再次钻回堆积着的收藏品里。

但是突然响起犹如僵尸呻吟声般的声音，她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咕噜—————」

那是法伊肚子的声音。

「……对了」

现在才是我的藏品展现作用的时候！

「我有罐头。你吃吧」

这么说着，我也在家中寻找了起来。

「记得，是在这个角落来着的」

终于在墙角下面发现了倒着的水果罐头。

「啵咔」地咬开，推着罐头向法伊回过头去

「嗯——ん，太好吃了！」

法伊已经打开了一袋零食，并像仓鼠一样把自己嘴巴塞到脸都鼓了起来。

「我好喜欢这个！」

把圆锥状的零食插在手指上玩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调味粉。

「戴德，这里有的全部东西，原本都是天狱的东西吧」

「这些东西经常会从天上掉下来」

「捡了别人不要的东西呢，跟这里不同，上面许多东西都多到没人要」

跟法伊对地国一无所知一样，我也对天狱一无所知。

就算看再多的书也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我还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要生产多于需求的东西呢？」

「不清楚呢。可能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吧，什么东西，需要多少」

法伊一边嚼着零食一边回答道。

「……因为不需要了，所以就丢弃吗」

应需求生产出的东西也好，为了成为某人干粮而制作的食物也罢，甚至连曾经幸福地活着地人类，一旦不需要了便会遭到舍弃。

而不需要的东西，就会降下到这地国。

「法伊你………….」

在我准备开口时

——「叩」的一下，家门被敲响了。

「………什么东西………？」

向着被吓到双肩缩起的法伊，我说到：

「应该是库罗斯」

「库罗斯？」

「我的朋友，是位非常帅气的死者，和我不一样」

会来我家的，除了库罗斯以外几乎没有。

库罗斯在我沮丧的时候从背后推我一把。

「那之后怎么样了，过程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他是来问我这些的。

「门，没锁」

我放开声音向门的那边回了一句。

回应我的

是再次重重敲响的「叩」的一声。

「………….等等……」

法伊在狭窄的房间里后退了一步。

——面对这种情况的我，多半是犯傻了

被一见钟情的女孩赋予了名字。互相交谈。本想着会一直被讨厌下去的关系开始有了好转。一起打闹。

飘飘乎的脑袋下意识地认为，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库罗斯也会是个正常的死者。

仔细想想的话，那种事情明明是不可能的。

“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库罗斯，对法伊来说也一定是。”

“库罗斯的话没问题的”

当时的我，脑海里充满着这样的想法。

「库罗斯………」

咚——————！

「噫！？」

耳边传来了法伊的声音。

门的外面一直响着有什么在碰撞的声音。

「——奇怪」

库罗斯每次都会用同一节律敲完门后，不等我允许就自顾自进来。

今天却一个劲「咚咚咚」地用力敲门——一直响着就像在用脑袋撞上门般的声音——完全没有像平时一样转门把手的样子。

「……库罗斯……？」

「啪啦啪啦」——木屑落进房间的同时房门也在嘎吱作响。

然后，在第四次响起「敲门」声的同时

「啊——————唔——————」

「嘭！」的一声，房门遭到了破坏，库罗斯的头从豁口中探了进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伊的悲鸣响彻房间。

库罗斯失去焦点的眼睛一遍遍环视着我的房间。

在发现法伊后，眼球立刻僵直了起来。在下一瞬间，

「啊——唔——」

被破坏掉的门与库罗斯一同倒进了房间里面。

插在胸口的一根钢管被当作支柱支撑着库罗斯的身体，使其保持倾斜的姿势而不至于倒在地上。

曾闭合的创口向体内凹陷，从他身体不断向地板滴落着蓝色的血液。

库罗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前伸出的双手微微耷拉着，迈着飘忽的的步伐向我们这边摇摇晃晃地走来。

「…………怎么会….！」

完全不像是语言的呻吟声

令人毛骨悚然的无重心步伐

像被施加了渴求人类的诅咒般朝我们迫近的姿态

————毫无疑问，这是僵尸化的症状！

「库、库罗斯！」

完全忽视了我的呼喊声，他径直朝法伊伸出手去。

法伊立刻将一旁的玩具手枪奋力扔出。

手枪击中了库罗斯的肩膀，将他一只手打落在地上。

但是，仅仅这样的话

因人类的味道而陷入癫狂的库罗斯，用仅存的一只手便将法伊摁倒在地上。

「呀——！」

「法伊！」

露出紫色的牙龈，库罗斯张开血盆大口向她的脖颈咬去。

在这危急情况，我却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

除一个脑袋什么都没有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像这样边喊着法伊的名字边在地上滚着

「戴德——！」

被骑在身下拼死抵抗的法伊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两眼中饱含泪水

「可恶！」

我顺着惯性在地上滚动，向着插在库罗斯体内的铁管奋力撞去。

微微改变重心，法伊勉强抽出身来，库罗斯的牙齿跟地面来了次亲密接触

「你这个——！」

在库罗斯陷入麻痹的一瞬间，法伊对着库罗斯的脸招呼上一拳。

「咔」的一声脆响，库罗斯的头被击飞到了墙边。

为方便吃到法伊，库罗斯的身体优先跑去捡起自己的脑袋

由此产生了一段空白时间

但法伊无法趁机从此逃出

「………戴德、戴德……….戴德！」

法伊的腰软了下去，看来刚才那一拳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坐在收藏品上，喉咙一颤一颤地抽泣着

我在房间里环视，试图找出我能做到地事情

但房间里有的全是被我捡回来的「不需要的东西」，根本没有能成为打开场面的武器的东西

再说了，我根本没有能挥舞武器的身体

「……可恶……….可恶………….！」

咬牙切齿地将视线游离在法伊和库罗斯之间的我，忽然注意到了法伊的大手提包，想起了昨天，我将她留在房间，独自守在门外时的时候

「法伊，那里面放着什么」

「放着什么…….？收录音机」

「收录…音机？」

「每当我沮丧不安时都会听听里面录有的曲子，但现在那种事情怎样都……」

我滚到手提包上面将收录音机取出

继而用下巴按下了‘播放’按钮

「啊——呜——！」

已将脑袋与身体接合上上的库罗斯再次摇摇晃晃地向法伊迫近

法伊也因恐惧而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就在库罗斯将法伊压到身下时

从收录音机中传出了轻快的旋律，不知作者的曲目开始了

「……………啊——、呜——？」

原本伸向法伊的右手像被拉扯似的伸向了外侧

库罗斯将右手掰回，继续向法伊的身体伸去

然而，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着太空步从法伊身上起开

库罗斯就这样，犹如跳着滑稽舞蹈般地不断前进、后退

「………发，发生了什么？」

「是歌声噢」

死者会因生命力而僵尸化

僵尸化的死者会无关自身的意志，出于本能地向人类靠近

但生命力的产生并不局限于人类的肉身

收录音机传出的人类歌声、人类演奏的旋律，对库罗斯有更强的吸引力

「啊——呜——，啊————！」

随着16拍的旋律加快，曲子也来到了副歌

库罗斯身体的反复抽动也变得更加激烈

但仅凭争取到的这一点时间并不足以使我两会合

「………这首曲子有很长的间奏」

要是副歌结束，仅靠旋律是无法阻止库罗斯的

「…………戴德……！」

随着最后一丝颤音的结束

库罗斯双手再次耷拉着向前垂去

「………っ」

在这步步紧逼的状况下，我等待着

等待着身体的再次再生

死者失去了身体是能够再生的

但反过来说，「没有失去」就不会再生

只剩一个脑袋的我就是如此，四肢仅仅是掉落是不会再生的

为了再生出四分五裂的躯体，「掉落的部位分解到无法接合的程度」及「从意识中分离」是两大必要条件

我的支离破碎身体在距离数十公里外的荒芜大地上蠕动着

我「仅凭」右脚站起，先将左脚踏个粉碎，再将左手踩烂

同时调动右手捡起铁管，将躯体敲成一滩烂泥

最后将铁管朝空中高高抛去

回旋落下的铁管，将最后的右手右脚粉碎

至此，我失去了身体的所有部位的感觉

剩下的就是，等待它们的再生

首先长出的，是脖子以下的躯干

毫无间隔地，左右脚也相继地长出

「戴德…….！」

我向压着法伊的库罗斯冲去

用紧接着再生的左手将库罗斯摁倒在地

「库罗斯！」

「啊——呜——！」

回应我的只有犹如做噩梦般的低声呻吟

瞳孔涣散，也完全没有能从我下面抽身出去的机敏

「……库罗斯……」

我不想见到这样的库罗斯

库罗斯也一定很讨厌自己的这副模样吧，毕竟一点都不酷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要…………好好地……保护法伊！」

保持将其踩在身下的姿势，伸手将插在他体内的铁管拔出

「啊——……………」

明明没有痛觉和意识，我却从库罗斯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苦闷

抽出的铁管还滴着库罗斯蓝色的血

「……库罗斯……」

没有回应，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只僵尸

「对不起……」

我奋力将铁管向着库罗斯砸下

数十回，数百回。直到将他身体砸得破败不堪

「………………….哈…………哈………….」

明明是不知疲倦的身体，为何此刻却喘着粗气

「法伊！」

回过头，法伊正用两手遮着眼睛

是场面太过血腥的缘故吧

但现在也不是能够放松的时候

再过不久库罗斯便会完成再生，到那时我不得不再次重复刚才的行为

总之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走吧！」

我向她走近了一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伊背过脸去发出悲鸣

这声悲鸣毫无疑问是对我的拒绝

对因再次被恐惧、被讨厌而陷入焦虑的我，法伊声若蚊蝇地说道：

「…………戴德…….衣服…………」

「嗯？」

我再次看向自己地身体

…………全裸

也是呢，脖子以下的部分全是刚长出来的，新生的人类婴儿应该也是这样的

「没时间了！」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是不行的哟戴德！最差劲了！最讨厌了！」

最差劲最讨厌……….那可不妙啊

我是无所谓，但我不想给她留下这样的回忆

要是她讨厌的话，那我也只能去换衣服，哪怕在这危急关头

「那样的话，帮我换！」

「……….唉？」

「我自己来换得很慢啊！」

撑起衣服，弯曲关节，穿入手脚

挥舞铁管这样步骤单一的动作还暂且能应对，更衣对我僵硬的身体来说的非常费时间的

当下没有那样悠闲的时间

「搞快点！」

我就地躺下将手脚伸出

正好让她来找替换的衣服

虽说这是我家，但要说找东西的话，还是刚在收藏品里翻找了好一阵的她比较擅长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并非僵尸，而是她的哼吟声

脸蛋颤动，她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似地愣在原地

「法伊！」

「我、我知道啦！」

法伊毅然决然地抬起头，仅一瞬间便找齐了四角裤、牛仔裤和T恤

「捂住你的胯间！」

我按照她说的用双手覆盖在胯间上

「抬腰！」

「是」

「抬高一点！」

「抬高了」

法伊将脸凑近了我的胯间，顺势将四角裤提上到了我的腰

「下个，牛仔裤！」

「牛仔裤！」

用同样的方式穿上牛仔裤，熟练地拉上拉链扣上了扣子，恍惚间两手已经在我的腰间穿上了皮带

「站起来！」

「起来了！」

两手高举着站稳，法伊微微跳起，将将我的头套进T恤撑开的下摆，轻拍着将我举在衣服外面的手折叠，从下面再次张开穿过了袖子

真是完美的帽子戏法（指连穿三件）

「哟西，走吧！」

「走？去哪？」

「总之不是这！」

我和法伊离开了家

我想着，逃离了库罗斯，应该暂时安全了

但现状远比想象严峻，危机紧接着降临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四面八方，将我家围住的是一群又一群的僵尸、僵尸以及僵尸

再者广袤的地国，平时几乎不会遇到其他的死者

但是现在的数量，少说有20只

她散发的生命力，看来已经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了

在永夜世界里蠢动的亡者群，简直就像曾经看过的关于僵尸危机的故事

「怎么会……….！？」

抓住有些屈服现状的她的手，我向靠放在墙边的摩托跑去

「我们冲出去！」

「你认真的吗？」

「真的！」

站在原地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但现在至少还有一丝逃出的希望

「坐上来！」

我踢起脚架，翻身跃上摩托

晚我一步，法伊也跨上了摩托

「抓紧我！」

抓紧握把，油门拧到底

法伊一边因迫近的僵尸与急加速两方面而发出悲鸣，一边死死搂住我的腰

心脏险些因心动再次跳动起来

「出————发！」

车体震动，排气管阵阵低吼

与僵尸群间距不断缩短

「啊——呜——！」

抬起前轮，向着张着嘴的僵尸群全速撞去

「嘭！」的一下撞击，握把震得我虎口有些发麻

摩托就这样轧过僵尸跃向了空中

「呀！？」

越过伸着手的尸群，摩托在空中滑翔着

一瞬间，视线内只剩下了地平线

还未待我欣赏，后轮着地，毫无停留地继续往前疾驰

回头时，僵尸在身后远方成为了背景

突破重围，摩托向空无一物的远方前进着

长风拂过我们的发梢

世界以60km/h的速度向身后奔去

「…………….」

「————」

闪耀的大地和星空，永无止境的地平线

除浮现在夜空中的世界时钟，就是一望无垠的平面

在这一像素的世界里，车辙能通向任何地方

————我们好像，是自由的

法伊不绝于耳的叫喊声，也从途中开始不再包含恐惧

摩托失去动力，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

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减少到与排气音完全不相称，不久摩托便慢慢停了下来

「那个，怎么停下了？戴德」

已经完全是一副出来观光模样的法伊在后面感到无趣般地鼓起脸颊

「动力，断了」

我下车拧开了车体侧面的燃料罐阀门

「汽油？地国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

「那不就再也走不了了吗？」

我转头说到：

「这是，特别的」

像拧开开封过的瓶盖般简单地，我用右手将左手扯了下来

将取下的手塞进燃料罐，再次发动引擎

「哇哇！？」

随着‘轰轰轰轰轰’的声音响起，车身大幅晃动了起来

慌乱中法伊抓住了座位

她前方的燃料表指针慢慢向上攀升

「补给、完了」

这台摩托能靠死者的血肉跑起来

所以说是特别的

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自动化收藏品

「喂。戴德！」

法伊盘腿坐在摇动平息的座位上，用手指指着我

「要怎么做，回发生什么，好歹提前跟我说一下呀，你这样吓死我了」

「抱歉……」

我没打算吓她

………不对，只有一点点，我说不定真想吓一吓她

「真是的」

长叹一口气，她慢慢地望向天空

「这也是、从天狱掉下来的吗？」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这摩托、是库罗斯送的，作为朋友的证明。而库罗斯，听说是从熟人那得到的」

「………啊，这样啊」

「怎么了？」

「唔？啊啊、没什么，稍微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看，慢慢外表看起来是天狱的产物，但动力源却像是依照地国制造的。是被哪位死者改造过吗？亦或者是………」

「也许是一起制造的？」

「唉？」

法伊一副沉思的样子，开口到：

「一起制造……人类和死者吗？」

「不可能的……吧」

想着尽量回答法伊的疑问，我将脑子里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只要稍微动脑想想，就会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正常的僵尸只要一靠近人类就会发生僵尸化，进而袭击人类

明明因此人类跟死者是无法共存的

「……抱歉，多半是不可能的」

看见微微弯腰道歉的我，法伊突然露出柔和的微笑

「唔~也不是不可能。你看戴德，你不久好好地在这嘛」

「我？」

「你在我面前不也没僵尸化，所以也不是不会有像你这样的死者。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没有才比较奇怪吧」

这么说着，法伊像突然领会到什么似的抱着肚子「咯咯咯」地笑出声

「话说回来，哈哈っ，呼呼呼っ！这样啊，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啊」

「法伊？」

「戴德，该说你无害好呢，还是说你呆好？你还真是老实呢」

「老实？」

我不由得将弯着的腰伸直了一些

看到我这副样子，法伊又笑了出来

「我很搞笑吗？」

「抱歉抱歉，不要误解了。我并没有嘲笑你，不如说正好相反」

「相反？」

「我很喜欢哦，像戴德这样的思考方式」

突然被说这种话，我因过于冲击而将脑袋上下拧了个180度

因此掉到地面上的脑袋向法伊弹去

「呜哇っ！小心！」

法伊吃惊地将我的脑袋稳稳接住

「做什么呢？不要紧吧？」

「没、没事，没事」

——喜欢，什么的。虽说是挺突然的

说的也只是我的思考方式，并非我本人。但还是止不住地心情激动，心中暗喜

「接好咯」

法伊将脑袋向我身体抛去

用再生出的手臂接住，牢牢地装回到脖子上

想着可能会吓到法伊，偷偷往她那边看去，法伊再次笑了出来

「要大家都像戴德这么率直就好了」

随着一声长叹，法伊收起脸上残存的笑意，指向天空

「我在天狱的时候就在调查那东西了」

「世界、时钟？」

「戴德知道吗，对天狱的人们那东西是什么」

我摇摇头

「神明大人」

法伊如此说道

「无法得知世界时钟是何物，无法触碰，也无法窥视其蕴含着什么，所以成了我们世界的神明。严禁一切对它的研究，甚至连俯视它都不被允许，这就是天狱的常识。听着感觉如何？」

「怎样都好啦」

「啊啦，意外的冷淡呢」

「毕竟我已经死了」

我敲响两只又冷又硬的手臂给她看

就这样扯了几句有的没的

「只要抛弃固有思想思考的话不难发现，其实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大人」

法伊在眼前举起两根手指

闭上另一只眼，从指缝中将世界时钟印刻在瞳孔中

「它不过是掌管着天狱与地国间的斥力罢了」

「chi li？」

「引力倒过来，令两物远离的力。就像磁铁同极间的那种，知道了吗？」

用力点头

「无法触碰到世界时钟就是这个原因，会被斥力推离。但是面对未知的事物难道不应该先建立假说吗，现在却用一句‘神明大人’总括，趁着没有解释的时候用这种话来回答，并当此为真理，欺骗所有人。这难道不是怠慢吗」

————话语，是也能用来骗人的哟

我想起了法伊昨天说过的这句话

「法伊真的很讨厌呢，对于谎言」

「是啊」

点了点头后，法伊有些尴尬地将脸转向了我

「总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呢。明明我在完全不了解戴德的时候就擅自害怕你、使劲揍你。」

「没有那种事情」

一个人来到未知的世界，还有个会袭击人类的「僵尸」等候着自己，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是我不够体贴

所以法伊没必要背上罪恶感

「对不起，戴德」

法伊郑重地低下头

啊啊~好认真一女孩，我真是越来越喜欢法伊了

「没关系的。不痛不痒」

听闻我这么说，法伊抬起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向着这样的法伊，我问出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法伊会来地国？」

法伊不知沉默多久，终于长吐一口气

用发牢骚般的语气说：

「……………掉下来的」

「唉？」

「你看，天狱的思考方法不是很那啥嘛，就想着窥视一下世界时钟，所以我就偷偷潜入了，废料箱里」

「fei liao xiang？」

「在天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无用废料，塑料瓶大小的姑且能直接扔出天狱，但大型废料则要扔进专门的箱里，半月一次，名为垃圾井筒的东西统一收集到废料箱里再往天狱外面倒。想着在那的话就能看到了吧……」

「啊啊……」

「本想着呆在角落就好了，但还是被卷进掉落的垃圾里面」

「你还挺淘气」

「但是也多亏这样，我才能有所发现，将从未见过全貌的世界时钟从上到下好好观察了一通。你知道吗戴德，世界时钟的形状就是上下两烧瓶合一起，像沙漏那样的」

一个人来到地国，明明不可能不会感到不安，但现在聊着世界时钟的法伊的眼里却充满着生气。

多半是因为对研究抱有热情、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得意吧

「死者和僵尸是不一样的——将这份知识带回去的话，天狱的知识水平肯定会因此进步。为此，我必须活下去」

她的眼里闪烁着凛然的决意，再次仰望起了天空

突然，她视线的前方闪过了一道轨迹

「哇っ、是流星！」

法伊从摩托上一跃而下，毫不在意脚上沾染到的尘土

「戴德！看！现在，有流星噢！在那边的天空，慢慢划过！一闪一闪的！」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流星呢！」

一改认真的表情，法伊一脸兴奋地望着夜空

痴迷地看着这样她，我开口道

「那是、垃圾哦」

「……………哈？」

法伊一脸失望地看向这边

我慌忙重新组织语言

「天狱的东西、从天上落下的时候、都会像那样发光。要是、够大的话，从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

她现在看到的「流星」，不过是被天狱扔到地国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并非「流星」，而是「流垃圾」

「那，我当时也有像这样发光？」

我用力点头

「嗯————~」

发出意味深长的鼻音，法伊自言自语地说道

「本以为常夜是更为恐怖的事情，但现在却意外的平静呢」

平躺到地上，任凭微风吹拂，法伊委身于覆盖地国的群青中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轻轻闭上眼睛

「戴德……我，好像有点困了」

是哦，自她来到地国，身边一直被「可怕的人们」包围着，神经高度紧张，完全没有睡眠的时间

要是她如今不再绷紧神经的理由是我就好了

不过，在这里入睡可不太妙

人类在室外睡着的话会感冒的

「我会带你去的、能安睡的地方，在那之前，再忍会吧」

「嗯，好——」

既然人类的气息会吸引死者，那么地国里就不可能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话虽如此，那也总比在这里睡下安全

「看，来了」

恰好看到地平线那边有只僵尸正往这边移动

法伊慌张地站起身，看到僵尸迟缓的动作才摆出一副松一口气了的样子爬上摩托座椅

「那就拜托你平稳驾驶咯」

「了、解」

跨上空座位，两手握紧车把发动摩托

向着刚突围而出的我的家。

摩托刚跑起来不久，身后便传来了法伊的鼻息声

路上遇到了几栋房子和数只僵尸，但都很快成了过往景色

我没有发现刚围在我家的僵尸，我是径直向着家的方向前进的，本还想着他们要一直追着的话总会在那碰上

「太好了」

看来法伊散发出的生命力也是有边界的

肯定是去僵尸化了的他们，为而我们退到了安全区了吧

那么要注意的只有明知如此还特意徘徊在附近的死者

还有就是，要确保有数日份的食物

毕竟未来免不了隔三岔五地就要被迫在地国里兜兜转转地旅行

而且虽说在外旅行可以顺路找，但也不可能每次空腹时都能及时找到

「嘿、咻」

看到自家后，我在附近反复兜转，直到确认方圆一公里内没有僵尸才将摩托停下起身下车

「………….唔、嗯……？」

失去倚靠物的法伊揉了揉朦胧的眼睛

「稍微、等会」

踢下摩托脚架，我走进门被破坏了的玄关

一如既往散乱的收藏品、凹陷的地板、结块的血迹

比起这些，更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写在墙壁上的蓝色血文字

————「对不起」

写在多处地方，用稍微有些可怕的文字，大大地

仅留下这一句，谢罪的话语

我跟他的交际还不至于看不出是谁留下的这些留言

「……库罗斯…」

一向帅气、狂放不羁，有着独特的价值观、是非观的库罗斯，从来不会做对不起他人的事情。因为他认为那是对自己的玷污与贬低

库罗斯是个无论何时都活得很潇洒的死者

所以，像那样扭曲地行动，一味听从本能袭击人类，对他来说是莫大的丑态

他现在一定痛苦着、后悔着吧

毕竟没有哪个死者会期望僵尸化

「………….这是………….」

身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回过头，是眼睛揉得有些发红的法伊

「………要是没有我的话，其他的死者就不会发生僵尸化吧……」

「会的，只要看到亡骸，姑且」

「但是，完全不一样吧，影响力」

确实，只要不是跟亡骸贴脸，一般都不会僵尸化

————再说了，现在根本没有亡骸掉落到地国

所以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僵尸化」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

但是，随着她的到来，地国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身为人类的她跟亡骸不一样，即使隔着完全看不见她身影的距离，她也能点燃死者的本能，使其僵尸化

「……………我的存在，会使死者陷入癫狂」

法伊低着头紧咬牙关

她说的是事实

要是法伊没有降落于此，地国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大的骚动

但用结果论来判断对错是不可取的

就跟没有死者会期望僵尸化一样，也没有人类会期望来到地国

法伊，也是如此

「你什么都没做错哦，法伊」

「戴德……」

「谁都没错」

人类也好，死者也罢，都没做错任何事

仅仅是互相造成了一些麻烦，这绝称不上是做错

「但不是戴德的朋友吗？那个袭击我的僵……死者。向着那样的对象施以暴力……戴德肯定不好受吧，哪怕他并不会死去」

「没事的」

我挺起胸膛

捡起掉在——被留在房间里的一根铁管

「库罗斯是不会生气的。他甚至之前还因劝我保护好你而向我发火」

「……」

「我要能保护好你的话，库罗斯一定会为此露出笑容的」

后悔着自己做过的事，库罗斯绝不会希望我体会到如他一般的悔意

背后推了我一把的库罗斯，一定会让我优先对待法伊

「所以，加油吧」

我将库罗斯的铁管插进腰带间

「……谢谢你，戴德」

被法伊揉过的眼里渗出薄薄一层眼泪

「……怎么、哭了？」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吗？」

「那…因为困了？」

「笨蛋」

「咚」「咚」「咚」

法伊小跳步地走进家里

然后站到窗前，轻轻向我转过身

「我很高兴喔」

「………这样啊」

高兴什么、为什么高兴，我并不知道

但，仅仅是看到法伊对我展露的微笑，我竟也不可思议地感到高兴起来

「话说回来」

这么说着，法伊从放在地上的大手提包里取出收录音机

「那是怎么回事？」

「那？哪？」

「一听到歌就开始跳起舞来」

「啊啊」

听到人类伴着旋律的歌声，僵尸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活动起来

我向她简单说明了事实

法伊鼻子轻哼一声，打开了收录音机的开关

旋律再次奏响，歌声流淌，我的身体擅自随着音乐活动了起来

右肘像被牵引着地向外张开，左脚弯曲，咕噜地在原地转起圈来

「哈哈哈哈哈，好搞笑」

法伊拍手大笑着

「不要取乐啊，拿我」

「哈哈，抱歉抱歉」

法伊一脸可惜地停下了收录音机

「不过，戴德姑且也是会有些僵尸般的反应呢」

「好像、是这样的」

虽说能保持理智，但跟法伊在一起是多少还是会受些人类的影响

「没法流畅说话、也是这个原因」

「戴德吗？」

「嗯，舌头没法转动。灵活地」

「什么嘛，我还因为一定是因为你是那种类型的」

「那种类型？」

「腼腆的人？就一旦面对面就没法好好说话那样的」

我并不否认

每当跟法伊对上眼都会心动不已、坐立不安、大脑宕机

但跟库罗斯扯淡时就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看来我这情况还是看人的

「我不会、吃你的」

「我知道哦」

恰到好处地结束话题，法伊抱着食品放进摩托的手套箱里，像罐头那样小件的则塞进手提包

当我走到手套箱前准备接力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舞动起来

在我不注意时，身后的盒式磁带再次转动了起来

「真是的」

「哈哈哈哈」

法伊意外地有喜欢恶作剧的一面

这是直到昨天我都还不知道的一面

就如同法伊还不怎么了解我一般，我也还对她知之甚少

「是很珍贵的东西吗？」

「唉？」

「那个」

法伊按下了收录音机的停止键

然后轻轻放回到包里，开口说道：

「虽然不是特别珍贵，但对我来说很珍贵。我每在心情变糟时就会听」

「心情糟糕时？」

「在失败的时候啊，研究世界时钟时被当成笨蛋妨碍的时候啊，还有掉到地国的时候。细心地听这曲子的话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它会使我重新打起精神哦。只不过在天狱所有店家里像磁带什么的都已经被处理了，我手上的大概是最后的吧」

「为什么、是磁带？」

「遗物，我母亲的」

「那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是啊」

既然是法伊很珍视的东西，那么我也会很珍视的。我如此想到

「家里各种东西，对戴德来说也很重要吧?」

我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这样类比、合不合适」

「可以哦，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重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说完法伊「呼啊」地打了一个哈欠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摩托车上睡了」

「………」

「………那个，戴德，你还不懂吗？」

「诶？」

「一个人的话，会不安的嘛」

我对因为不安而靠在身边的法伊说：

「这不是正好嘛、像在这种时候又能派上用场了呢、录音机」

「笨蛋」

又被骂了

「笨蛋？我？」

「笨蛋就是笨蛋」

「我哪里笨了？」

「听不懂人话这点，笨蛋」

直到最后，我都没能知道我为什么是笨蛋

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成为「不笨的戴德」吧

「……………呼…………呼………….」

食物的甄选和搬运结束不久后，法伊就在我家睡下了。从摩托车上下来后，看上去非常疲劳，再使不出一点力气的感觉

至少，希望能让你在睡着时能从不安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晚安，法伊」

给躺着的她盖上我收藏的毯子后，我便出了门

在周围巡逻，以免僵尸靠近

这还要多谢库罗斯留在这里的铁管，能很好地敲断四肢使其无法动弹

因为昨天抱着必死的决心粉身碎骨了，也让我知道了有效降低僵尸身体「再生」效率的分尸手段

这样一来，虽然还不能保证法伊充足的休息，但至少能提供一定时间的睡眠

天地归还的第九天

当月亮与世界时钟重叠，又猛地膨胀了一些的瞬间，日期随之发生了变化

所以还剩下，二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定会保护好法伊，我向手中的铁管发誓。

第一卷 第三章 铭刻的哥特回忆

天地归还的第十天

差不多到极限了，我摇醒在家中熟睡的法伊

「法伊」

「唔——嗯……」

法伊翻了个身，回到了微睡状态

然后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什么环境，猛地睁开眼

「该转移了」

走到外面，看到散落一地的僵尸肉块的法伊，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悲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四肢、身体和脑袋在地上不停痉挛

「没事的，还动不了、暂时」

僵尸化的死者连接身体的速度十分缓慢

但总归是会连上的，所以只能由我们这边来把握时机

「……这些，全部都是戴德干的吗？」

背上铁管点了点头

「我是、不需要睡眠的」

「这样啊……一整晚都……」

「已经不困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那、走吧」

我跨上摩托车

法伊也在我身后沉下腰

「打算去哪呢？」

「哪都好，我也不知道」

「又是这样？」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好好，我知道啦！」

向着地平线，在肉块上启动了摩托

每走一段时间，就会在隔三岔五就能找到的谁也不在的房子里休息一小段时间

就这样，我们边逃离着僵尸的追捕，边在地国旅行了起来

天地归还的第十一天

「话虽如此」 法伊一边在紫色的房子里休息，一边开口说道

「真不可思议呢，这种立方体的家，看到的全是形状一样的，只有墙壁的颜色的差异。究竟会是谁建的呢？」

在家里到处参观的我回过头

「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不是也有间这样的房子吗」

「那只是、自然而然的、就成那样了」

「什么嘛，死者大家都是这样的吗？」

「大家、都是这样」

「嘿——，真奇怪呢，就像小孩子主张秘密基地一样」

「有家的话，就会安全，在天地归还的时候」

扎根于大地的“家”，即使在天地归还的时候也不会被吸到天上

「那也就是说，死者在天狱引力大于地国是都是一直呆在家的咯」

「呆在家的」

「但是，引力翻转了，家里的地板的天花板也会反过来使用吧」

「是会反过来」

「呼——那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是哟」

对于已经习惯了的我来说这不过是日常罢了，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但现在对法伊来说地国并不仅仅是「恐怖」，还会让她感到「有趣」。想到这，我不知不觉间也咧嘴傻笑了起来

天地归还的第十三天

慢慢地，法伊坐摩托的朝向面向了后方

「危险噢」

放开紧抓着我的手，她抬起纤细紧致的腿向车后伸出

「唔唔唔唔喔！感觉好爽！」

法伊金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呐戴德，再开快点嘛，300千米左右」

「做不到，最高、就60」

「唉——，什么嘛真小气。那样不挺好吗，这又没限速也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

就算被她这么说，做不到的事也还是做不到

对这摩托车我也没了解到能通过改造来满足她的愿望的程度

「话说回来，地国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呢」

只有不变的星空和偶尔路过的单色房子。从天狱扔下的垃圾稀稀落落，徘徊着的僵尸也是难能一见

「一开始只觉得恐怖和惨寂，但现在看惯了却意外地觉得清爽」

将天狱的东西视为藏品的我不太能理解这种感觉

「嘿！」的一下，法伊站了起来

脱下的鞋子放在车后的纤维板上，膝盖抵着我后背，法伊在座位上深吸着气

「法、法伊，那这么说都太危……」

「呐，戴德」

叫住慌忙减缓速度的我，她直指向天空

「你觉得那里有着什么？」

我顺着她的柔荑玉指朝天望去

在那的是世界时钟，具象化的世界法则

「有什么……世界时钟咯」

「那，你觉得世界时钟究竟是什么？」

——世界时钟，飘浮在空之境界的它同时存在于天狱与地国境内

外表呈沙漏状，代表着距离天地归还时间的光点在里面流淌

假如法伊说的是正确的话，那就绝无触碰到时钟的可能，因为它是靠与天狱与地国间的斥力漂浮的

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时钟的中心大小规模跟满月不相上下，是谁也无法涉足的‘斥力地带’。被概括为神秘性并尊称为神的世界时钟，对我来说一直是充满谜团的东西。不止是世界时钟，死者与僵尸的区别也好，地国是怎样的地方也罢，人类一直在对许多事毫无了解的状态下活着」

「……」

正如我们死者对天狱知之甚少，人类也对地国一无所知

不了解死者的人类、与不了解人类的死者

在这天地相别的世界，彼此都选择了相对安全且居住得还算舒适的场所，就这样隔绝的两者，也正因如此失去了相互了解的机会

「真是不可思议呢，在天狱的观察可能域内，能看到的也只有世界时钟的上半部。关于‘在那之下’我们是一点都不了解，所以我想寻求答案。为此，我才研究起了那世界时钟」

「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

「完全没有」

法伊轻轻将腰靠上了我后颈

「要提出像‘世界轮转’那样的假说还是不太现实。我姑且有想过些可能，但都因过于无厘头被我否定了」

「可能？」

「击倒神明的方法」

瞥见张开口呆住的我，法伊恶作剧般地笑出来

「嘛，那终归是带玩笑性质的比喻而已，要以此来推翻深入人心且普遍认为正确的‘常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嘛」

「唔」

「所以我想终有一天要接触到世界时钟，然后告诉所有人类」

「告诉什么？」

「‘给我自己选择愿意相信的事情啊！’」

「但是。接触不到啊」

「就是说啊……」

法伊垂头丧气地松开我的肩膀坐回座位

对这样的她，我说出了我最坦率的感情

「很帅气、哦」

「唉？」

「能自己选择要相信的事物……很帅哦」

法伊有着自己的思考，即使被他人否定也要用自己双眼去确认

我十分羡慕法伊这份自立

总觉得，能带来活着的实感

也多亏了她这种性格，我才得以从可怖的「僵尸」与「死者」中独立出来，成为值得她信赖的「戴德」

「……谢、谢谢……」

带有几分羞涩地，法伊将脑袋抵在我的背上

「戴德也、那个……挺帅气的哟。每天都保护我之类的……」

第一次被法伊夸了

有种胸口快裂开的感觉

「还是法伊、比较帅气」

「不不不，还是戴德帅」

「还是法伊……」

「啊啊真是的！你就别犹犹豫豫的老实承认吧！」

我那随之挨了一拳的脑袋掉落下去、在地上不断翻滚、我赶紧急停了摩托

在那之后法伊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不断低头道歉。

天地归还的第十五天

也就是说，刚好还剩一半的时间

「戴德你，在地国生活的开心吗」

在我给摩托补给能源的时候，蹲在一边的法伊向我这么问到

「怎么、说呢？」

跟库罗斯聊天不会感到无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用收集的藏品消磨时间

所以倒也没感觉生活中有哪不好

但是，被这么问到的话确实，好像是没有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事情

或许我一直都挺开心的，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但……

「现在，很开心哦」

法伊从天而降、得到信任、一起在地国旅行

一边若无其事地交谈，我的胸膛却时而像恢复心跳般地鼓动起来

即使是因脑袋掉地上而逗得她大笑不已这样的小事，我也感觉十分满足

哪怕我清楚这是绝不会实现的恋情，但跟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在我心中仍毋庸置疑是快乐的时光

「这样啊」

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法伊言道：

「那戴德、对天狱有兴趣吗？」

「嗯？」

我略微有些吃惊

那种事情，直到现在我应该一次也没提过才对

「为、什么？」

「戴德不收集了很多天国的东西嘛，就想着会不会这样」

我为了在地国也能娱乐而收集从天狱掉下的东西

至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是，随着与天狱的文化、技术、发明的接触，自然而然地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想了解天狱那些没掉下来的东西。想去看看天狱拥有的一切

这份期望，在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开始偏离了兴趣。直到被法伊指出，我才猛地明白

「我觉得应该、不会没有」

「那样的话」

法伊继续说道：

「要不要试着去天狱看看？」

我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

并不是对天狱没有兴趣

不如说，大大滴有

但是，一想到人类对死者抱有恐惧，我就感觉天狱不是仅凭我的兴趣就能随意造访的地方

法伊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问题，我对此感到好奇

「为、什么」

「没什么」

法伊继续说到

「想着会不会是那样就随口问了下，嘛，想必也是不可能的」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法伊这句话语中包含着怎样的虚伪

而在未来知晓了真相的我，向她说出了最初的谎言

天地归还的第十七天

一边沿路搜集从天狱落下的食物一边在地国旅行，不久后

法伊平手抵在额头姚望四周，每当看到毫无起伏的地平线都会发出感叹

「我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了吧，地国是不是有些大的离谱？」

「姑且、我觉得是有的，边境」

「真的吗？」

「虽然、我没见过」

这样的对话时而上演着。

但地国土地是平坦且广袤无垠的，哪怕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我们也未必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到达边境

「……如果说、啊」

握着还剩一半内容的塑料瓶的法伊，指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这个世界的边境跟天空相连的话，不觉得很美妙吗」

为地平线涂染的群青色星空

装饰着星粒的明亮黑夜、天空与大地交织而成的地方

境界线的彼方——世界的尽头，究竟有着什么

这一定，还未被知晓吧

「天空实际上也是有质量的，是有引力的，是能靠双脚行走的，就像走在毫无凹凸的地面一样。‘地面’的色调变得纯白。能够来往于清晨于夜晚，夜晚于白天能同时存在于同一时间，一天的时长就翻倍了」

法伊偶尔会变成位浪漫主义者

「那你想做什么？时间翻倍的话」

「学习、睡觉和吃饭」

「不一样吗，和现在」

「戴德还真是不懂呢。那可是能加倍做这样的事哦？哪还有心思做其他事情？」

像理所当然的事般，法伊如此说道

还真是位活得直率的人类呢

「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能够如此重叠，她的当下一定能成就未来

即使结束了这趟旅程，她也一定还有想做的事

对此，我羡慕不已

「所以，向着黑夜的彼方前进吧，戴德桑！」

「收、到！」

摩托前进着，时而避开僵尸，排气管升起阵阵白烟，向着地平线的彼方

天地归还的第十九天

今天也在合适的空房子里歇脚

如往常一样，法伊在里面睡觉，我在外面戒备

一直没发现僵尸的身影，我无意中仰望起了常夜的天空

世界时钟已经在底部堆积起了不少的光点，月亮也不再止于半月的大小。明明刚和法伊相遇时还是那么细的一轮娥眉月

「………天空、与大地相连………吗」

我想起了法伊的话

那是如梦般的，毫无现实感的妄想

——但是，要是真的就好了，我不禁这样想

倘若上面的国度与下面的国度是相连的，那我便能在世界的尽头与法伊再次相遇

……之类的，虽然法伊并没有非与我见面不可的理由

「……………………」

透过开着的窗户能看见她的身姿

躺在四角的房间中间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不同于醒着时的元气活泼，静静睡着的她仿佛是一副剔除了沉默的画，月光洒在她红润的脸颊，将我脑海中除对她美丽的赞叹以外的感想全部化为了泡影。一直、真想能一直在身旁看着她

「……啊っ！」

不行不行，现在还在戒备周围

你在发什么呆呢戴德

她会回到天空的对岸，而我将与她告别，我曾这么约定过

直到那个时候的到来，我将全力守护她，仅此而已

每当这样告诫自己，停跳了的心脏都会被揪紧，不知存在于身体哪个角落的「心」一直嘎吱作响……

天地归还的第二十一天

地国久违地下起了雨

世界笼罩在淅淅沥沥的薄雾之下，隐隐发光的地面也被浸湿

「真是吃了一惊，原来地国也是会下雨的」

「不止是雨，雪、垃圾、尸体什么都会下」

因为不能让法伊感冒，我决定今天尽量不移动

话虽这么说，一直呆在同一地方难免会被风雨无阻的僵尸围攻，我们必须多次更换躲雨的场所

现在，我们正为此奔波着

视线条件极差，连前方的黑影是僵尸还是大件垃圾都变得难以判别

试着按响喇叭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块垃圾

「戴德不冷吗？」

「不会」

死者当然没有体温，一直保持着冰冷

「法伊呢？」

「我没事」

嘴上这么说着的她，绕在在我胸前的手却攥成个小拳头

「……不介意的话」

我停车脱下了衣服

「等…、干什么戴德！？暴露癖！？」

法伊脸瞬间染上一片赤红，赶紧闭上了眼睛

「想着、给你挡雨」

「不、不用啦！」

「……….」

滴滴答答，雨滴落在我青白色的身体上

「……也是呢、肯定会嫌弃吧，我的、衣服」

比起披着死者穿过的衣服还不如就这样淋雨

说不定什么时候沾到过血液，被认为不卫生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戴德……？」

「没、关系。抱歉……」

反省着不该做出让她产生嫌弃的行为，我正准备将衣服穿上

「刷」，我的衣服被强硬地夺走

「……戴德，你啊真的是……」

手里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法伊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

一息过后，她将我的衣服披在了自己头上

「谢了啊！」

随便地说着，法伊将袖子系到了脖子下面

「没关系、吗？」

对我的询问，法伊低着脸回答

「没关系啦！我只是……那个……突然看到你的……男人的裸体被吓一跳而已！所以一点都没觉得你恶心！之前不也说过吗！笨蛋！」

「法伊……」

「干嘛！变态绅士！」

「虽说我是男的，但我不是人类。我是男、死者。还有，所谓的变态……」

「啊真的是！我知道了赶紧走吧！再不走把你裤子也脱了！」

「如果法伊、希望那样做的话」

「笨蛋！」

时隔许久再次被法伊打掉了脑袋

潮湿的泥土沾满我的脸

「啊真的是！我不是说过对不起了嘛！是没说过呢！对不起！！」

「没、事」

多亏如此，我一脸开心笑容的表情得到了掩藏，万事OK哒。

天地归还的第二十三天

前些日子被雨浸湿的地面已经彻底干了。正当法伊在高速行驶的摩托上嚼着零食时，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耀——最先是我发现了那道落下的光亮

「啊，流星」

跟随我的视线望去的法伊发出了听上去十分高兴的惊呼声

但，马上察觉到异样的她，小声地嘟嚷了一句

「……总觉得……那东西、是不是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无数的星粒中显得额外耀眼的一颗正向我们逼近

与时常从天狱落下的垃圾不同，它烧得赤红。破开空气，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向我们袭来

「危、险！」

「呀啊っ！？」

我全力握紧手刹

摩托像要倒下一样向前倾斜，法伊的脑袋「叩哧」地撞上我的后背

与此同时，飞行物落在了前方数米的位置

爆声响起、地面震动，有什么东西四处飞散开来

「滴答」

沾在我额头的飞沫流到了我的脸颊

用手指擦拭下来，是粘稠的蓝色血液

「没事吧？法伊」

「我是没事……」

在缓缓升起的烟尘中逐渐显现出一道摇曳的影子

自上而下，慢慢呈现出人的形状

「…………难道是，人类………？」

跳下摩托，向着烟尘走去的法伊不断挥手驱散着烟雾

「……不对」

人类的话自一开始就会保持人形，也不可能会以这么快的速度落下

就像法伊那样，人类会慢慢地降落下来

被天狱扔下来的东西基本都是这样

正常受引力影响、在空气中漂浮、要花费大概一天时间才能从空中落下

但是，有会受到额外强烈引力形象的存在

那就是，亡骸

「那，死了的人类？」

「也、不太对」

死去的人类——亡骸，从空中落下时会因跟空气的摩擦大量的热而燃烧

然后在到达地国之前就会燃烧殆尽

所以没有亡骸会降落到地国

能做到「边燃烧边降落」到地国的，只有死了但又不会死的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死去，在瞬间内无论遭到怎样的破坏都能不断再生。哪怕砸到地面上血肉横飞也是如此

站在被风吹散的烟尘中的是——一位死者

「僵尸！？」

「不是……」

眼前完成再生了的死者，立刻往后仰面倒了下去

死者再生次数过多会丧失意识

在空中不断燃烧又不断再生的死者，在到达地国后无一例外都是这种状态

所以距离眼前的他恢复意识后变成僵尸，还有不少时间

「………为什么，会从天狱降下死者？」

看着一动不动的死者，法伊自言自语地说出她的疑问

「………」

会降到地国的都是被天狱遗弃的东西

然后，天国是没有「死者」的（这里的‘天国’并不是译错，原文中就是‘天国’。因‘天狱’和‘天国’的日语都是‘てんごく’，这里是在暗示天狱并不是天国）

或者说人类和人类生出的，只会是人类

「…………呐，戴德」

将手抵在下巴沉思的法伊向我投来视线

「你是，‘什么时候’的死者？」

「……」

我，无法回答

虽然我已经被她投来了疑问的眼光

「……如果，这是你不愿提及的话题，我不会深究就是了……」

「并不是、那样的」

要是法伊想知道的话，我愿意将一切都告诉她

所以并不是我不想说

只是，没法说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在我有印象时就已经在地国里、已经是一个死者了

库罗斯也是这个情况

「死者、不记得、死去之前的事」

「但是……」

「嗯，是能推测出」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但对「在哪死去」我们心照不宣

「…………」

「…………」

我和法伊一起站着仰望着夜空彼方，良久、良久……

天地归还的第二十四天

正当我一如既往地在房子周围踱步时，法伊推门走了出来

「怎、么了？」

自听了我的话，法伊一直在沉思着

然后凝神思考的表情，现在终于放松了些

目前还剩下两个疑问

似乎是她在一番冥思苦想后得出的成果

「戴德以前也曾活着，在天狱，作为人类，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大概」

我没有生前的记忆，所以实际如何我并不清楚

但是，看到昨天那位从天狱坠落的死者，猜想着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并不只是我

恐怕所有死者都曾活过，不是地国，而是在天狱生活过

然后，死去，变成亡骸，被天狱清理，在燃尽的途中成了死者

「人类死去变成亡骸。亡骸复苏变成死者。死者在人类的影响下变成僵尸。总的来说，是这样没错吧？」

我再次点头

「那么，原本大家不都是人类嘛」

「但是、不一样」

就算原本同为人类，但人类和死者是不一样的

将死者与僵尸一视同仁尚且问题不大，但将人类与死者混为一谈是断不可取的

人类犹活，死者已死

「就算如此，知道了这样的事，人类定会对死者改观的。至少，不再只是单纯的畏惧」

「僵尸、会袭击人类」

「那为什么戴德不会袭击人类，不还有爱的力量嘛」

一边这么说着，法伊小声地笑出来

「呐、戴德。现在你还喜欢着我吗？」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看，像这样在地国旅行，长时间呆在一起，我的很多缺点都会暴露在你面前」

「缺点……比如说？」

「这个嘛、瞧，我不很容易就对你动手嘛」

法伊在受到惊吓或感到苦闷时确实会攻击我

但最近每逢挨打我都会感到一丝高兴

「还有很吵闹啊，用戴德的话怎么说来着，顽皮？之类的」

她确实顽皮到为了窥视世界时钟而不留神掉到了地国

但也多亏她的好奇心，我才得以跟她相遇

「我现在，大概已经跟刚见面时的印象相当不一样了吧」

「是、倒是」

「果然……」

法伊的肩膀无力地垂下

「那，已经，不喜欢了？」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印象发生改变是因为当时的我对法伊一无所知。现在又怎么会因为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而感到讨厌呢

「为什么？」

「我是死者、因为」

看着纳闷的法伊，我补充道：

「人类，有着过去与未来。所以感情发生改变、也不足为奇。但是，死者只有现在，不会迎来终焉、也不会发生变化、只能一辈子这么持续下去」

「所以？」

「只要、喜欢上一次、一直、喜欢下去」

法伊的瞳孔扩张了些、然后用细微的声音：

「那么，也就是说戴德会一直都是死者？」

「嗯，不会变成僵尸的」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之间迎来了微妙的沉默

「……呐，戴德，我……」

就在法伊说出了些什么的瞬间

她别开的视线里划过了一道光辉

「啊っ，流星！」

法伊仰望着恢复平静的夜空

「呐，戴德！看见了吗？刚才的！」

「嗯」

一脸兴奋拉着我袖子的法伊

但很快就因想起什么似的，声调逐渐低沉了下去

「……反正你肯定会说是垃圾吧？真是的，戴德一点都不懂浪漫呢」

如流星般在空中划过的光点，归根结底不过是从天狱扔下的垃圾

所以知道这一点的我从未觉得这景象有任何绮丽可言

只是，自这次天地归还后，在六天前看到被垃圾装饰的天空时，我也感到了一丝丝特别

「……呐、戴德……」

蔚蓝的荧幕染上了夜空的颜色

我看着法伊眼眸中倒映出的光景，轻轻补充道：

「这一天，定会在空中——出现光伞」

仰望的夜空被无数的流星覆盖

撕破并不昏暗的黑夜，四散的的光辉轨迹层层相叠。宛如在群青色的画布上勾勒出线条一般，慢慢地、闪闪发光地

就像世界撑着一把巨大的伞般的，落下了闪耀着光辉的垃圾雨

「…………这样啊……已经，到处理垃圾井筒的日子了」

伸腿坐卧在地上仰望着夜空的法伊如此嘟嚷了一句

从天狱扔出的垃圾来到地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所以其实正确的日期是在昨天

和亡骸一起，将积攒的大件垃圾倾倒到下面的世界，这是天狱的恒例行事——井筒日

（插画P149）

亡骸在来到地国之前就会被焚烧殆尽，所以在这里无法观测到

正因如此，只有被一齐丢弃的大件垃圾，会穿过空域、慢慢地降落下来

像现在我们抬头仰望到的景象，宛如绮丽的星之伞一般

就算知道全部都是被丢弃的东西，就算知道这仅仅是垃圾，但要只考虑这幅景象的神秘与绚丽的话，在感性上确实有能与之相称的纯粹

明明是早已见怪不怪了的现象，但像这样与法伊一起仰望的话，竟不可思议地感觉到这是比以往更加绚丽的景色。恍惚间有种置身于那片流星其中的错觉

「……戴德」

用轻微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法伊拉过我的手

失去平衡的我就这样躺倒在了她身旁

「……法伊？」

即使我试图起身，法伊也不愿放开牵着的手

「再一会就好，看看吧，就这样，一起」

「……嗯」

在无声的常夜世界里，就这样我们两人呆在一起

飘飘然的，无法冷静的，但也感到十分安心

做梦的时候多半就是这样的心情吧，我不禁这么想到

从在寂静的夜晚紧握的手中，向冰冷、僵硬的身体传来了柔和的生命的温度

直到响起僵尸的呻吟，我们都像这样一直沉浸在无法实现的美梦当中

天地归还的第二十六天

距离法伊回到天空的彼方还剩四天

正当我折断手臂，准备为摩托进行应该是最后一次能源补给时

在寂静的夜晚中突然开始流淌起音乐的旋律，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向身侧张开

「啊哈哈哈哈！」

法伊从手提包中取出收音机按下了”record”键

我的身体跟随歌声自顾自地扭动了起来

「不要、拿我取乐」

「不也挺好的嘛，稍微一下的话。戴德你也可以更多地拿我作乐哦」

「取乐、怎么做？」

「……唔~……也是呢……」

想了一小会，法伊从摩托翻身跃下

然后，牵起了一脸疑惑的我的手

「法伊？」

拉起我肘部扭曲、呈拱桥状弯折到身后的手

我顺从着牵引步履蹒跚地转起圈来

法伊支撑着我的身体，手环过我的腰间，身体左右摇摆着、笑道：

「试着跳舞怎样？」

灵动的眼睛温柔地眯了一点，小巧的嘴角流露着柔和的微笑

「我没、跳过舞」

「现在不是已经在跳了吗，笨蛋」

半戏言地说完，法伊伴随旋律哼起歌来

每当我步伐不稳时她都会巧妙地通过相牵的手支撑住我的身体

旁人看来这一定是相当滑稽的舞蹈吧，甚至可能连舞蹈都算不上

就像两个孩童一起嬉戏般的拙劣、滑稽

就算如此，如今，周围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死者也好、僵尸也罢，除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在

在这两人的世界里互相对视，感觉世界的时间都为此停止

「呐，戴德，再说一次喜欢我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被这么说」

这是法伊小小的任性，同时我也想要满足她的任性

仅仅是这样的话，仅仅是语言的话，无论多少我都愿意说出来

「我、喜欢法伊」

「知道哦」

露出安稳的笑容，法伊拉着我转起身来

即使我的世界在不断回转，她也一直存在于世界的中心

「多说一些」

「喜欢」

「更多」

「最、喜欢」

「就没其它词汇吗？」

「喜欢死了」

「不是已经死了嘛」

「好难」

「那么，喜欢我哪？」

我们踏着舞步，在闪烁光辉的大地上顽皮地跃动着

踢起的土壤四处飞扬，在地面留下了乱七八糟的痕迹

「长得、漂亮」

「那么，要是我变成老奶奶会讨厌我吗」

「不会」

「你又敢肯定？」

「我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但是，我的外表会变啊，内心也是。就算戴德不会变，要是我变了，说不定哪天‘喜欢’就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对话回到了前几天的话题上了

「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这份感情不会发生改变」。明明已经将这些话语传达给她了，但法伊似乎还对此抱有怀疑

「这双手终有一天会遍布裂痕，双腿会如枯木般衰朽，脸上也会爬满皱纹。到那时戴德见到那样的我甚至会认不出吧」

「不会、的，一定能、认出」

「因为戴德是死者，因此能在地国活下来的只有我？」

音乐变得只有伴奏，歌声停下后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拉起站着不动的我的手，法伊继续跳起舞来

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结束

「呐，戴德。戴德是因为我是人类所以才喜欢我的吗？」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戴德会因为是死者所以一直喜欢我吗？」

我想要回答法伊的疑问

我心中早已有着明确的答案

我痴迷于法伊，是因为被她作为人类的那份光彩所触动

我会一直喜欢法伊的理由，是我是一位不变的死者

所以，我明明可以点头说出那句「是啊」

但————为什么？

我还不想点头

我不想用这份回答来决定我对她的感情

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真正的答案」并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

再说了，只剩几天就要分别的我们，说不定根本没有进行这种问答的必要

但就算如此，我也想好好回答她

「……要是，我死了的话……」

「法伊？」

法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我，就算你现在在这里变成僵尸也不会害怕哦」

我有些困惑

我不能理解法伊想表达的意思

要是我变成僵尸，那将不再有人能保护法伊

就算法伊不害怕，我也对我变成僵尸袭击法伊的场景感到毛骨悚然

「……我……讨厌啊……那种事」

我不想伤害她，不想失去她

我想直到最后都能作为「我」去保护她

直到最后。直到她安全地回到天狱。直到她离开我身边

「……………」

每当想到我们终将别离，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内心都会感到如同被车轮碾过般的痛苦

没有痛觉的胸腔有如裂开般难受

要是时间能就这样、在这里停下就好了

「………戴德，其实，我……」

连同我们之间的短暂的沉默，象征着终焉的声音打破了如梦似幻般的时光

「哔——哔——哔——」，电子音在一旁响了起来

看来收录音机的电池终于还是用完了

在不断临近于一个完美圆形的月亮前方，世界时钟无时无刻都在宣告着我们剩下的时间

距离法伊回到天空的彼方还剩三天

我在一边房子外面仰望夜空，一边思考着昨天被询问的事情

我为何喜欢法伊，我保护法伊的理由又是什么

因为我是死者。因为法伊是人类。因为人类应该幸福地活下去。因为我是唯一能在地国中保护她的人

所以，我要将法伊安全地送回天狱，回到一成不变的日常，不会再与她相遇

明明这就是答案。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唉」

毫无意义地伸出的手，无力地落下

夜空还是那么宽广，漂浮着的世界时钟也还是那么遥远

法伊。要回到比世界时钟更遥远的地方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无法看见、无法触碰、无法交谈、也不再有关系

那样就好，那样就是法伊的幸福

明明如此，为什么，我却无法感到哪怕一丝的喜悦呢

这一定是Bug。一定是因为我的脑子腐朽了

「哈！」

我用铁管将自己的头击碎

从脖子的断面很快再生出了新脑袋，乱糟糟的思绪也稍微舒畅了一些

我能和法伊在一起的时间还有三天

思考这种费脑子的活等回到一个人的时候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所以应该努力做好只有现在才能做到的事情

就在我这么想着，准备在周围再戒备一圈的时候

「呐——，戴德——」

从窗户探出头来的法伊呼唤起我的名字

声音带有几分弛缓，她的表情也变得微妙得惹人怜爱

「我总有点睡不着」

法伊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明明之前在没有枕头于被子的房子里也能酣然入睡

「加加油、只剩、三天了」

「那戴德，稍微来哄我入睡一下吧」

在窗框上撑着脸的法伊这么说道

「就算你这么说……」

我并不会哄人类入睡的方法，也不会使用催眠术。死者倒是能够通过破坏身体来进入昏睡状态就是了

「总之，先进来吧」

「但是、警备会……」

「不会那么快来的不是吗，僵尸嘛，他们只会一扭一扭地前进嘛」

法伊已经十分了解僵尸了

我四下环顾，确认没有僵尸的身影

然后按照她说的打开玄关门走进屋内

坐在四角房间的正中，法伊双手在身后支撑着身体

借着夜色，金色长发散发出妖艳的微光

「怎么做、才好？」

法伊伸了个懒腰，躺在了地板上

「一起睡吧」

「不需要睡觉的、我」

「我那是叫你躺着就好的意思啦」

我试着在门前躺下

听到了法伊大大的叹气声

「这边！我说的是躺在我旁边啦！」

略显粗暴「啪啪」地拍着地板

「啊，铁管就放在那边吧」

我不清楚法伊有什么意图

将库罗斯的铁管从腰带抽出，来到了她的旁边

「真乖」

法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划过我的脸颊

（插画P161）

「呐，戴德。我能像这样活到今天，全都多亏了你哦」

说完，片刻的沉默

似乎在一直盯着我的法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一点吃惊，一点害羞，还有一点点不明所以的开心

明明刚相遇时被用痉挛的表情无情拒绝，现在却是她在触碰着我

曾经两颗有着犹如天地相别般距离的心灵，如今已然紧紧相依

「……谢谢你，戴德」

「彼此、彼此」

和法伊相遇后的每天都充满欢乐

发现法伊一个个新鲜的模样。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世界不一样的光景。给我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新的起伏。与法伊一起在地国旅行令我感到欢欣雀跃。体会时而心动，时而慌张，时而飘飘然的感情

就像，想起了自己的人生一般

所以，应该道谢的是我

「我，就算如此也是真的很感谢你哦。虽然见面马上对你出手……但我觉得在地国遇到的第一个死者是戴德真是太好了」

在比以往更近的距离轻声喊着我的名字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要比以往更加妩媚

「所以……戴德……有没有什么是，想让我做的嘛？」

「……想、让你做的？」

这样的事，我完全没有想过

直到现在，我的愿望都一直等同于法伊的愿望

「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现在就活着哦」

「希望你，变得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哦」

「……已经幸福了、吗？」

「戴德总是实现我的愿望、请求。帮助我。守护我。教给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多对如此我、现在、很幸福哦。再说，我也没觉得掉到地国是件不幸的事。所以我也，想至少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

希望法伊做的，不是为了法伊

而是我对法伊的请求

「我，会加油的。什么都可以。所以……说出戴德想做的事吧」

脖子转过九十度

「………」

澄澈的蔚蓝色眼眸中倒映着我蓝白色的脸

微张的淡樱色嘴唇——我似乎将要被中间薄薄一层的黑暗吞噬

渐渐地，我变得无法保持自我

理性将要被冲动吞噬

这与僵尸化的前兆十分相似

「…………！」

我不想伤害法伊

所以准备立刻从法伊身边离开

法伊抱住我的脑袋，往自己身上拉去，埋进了自己的胸间

「法、法伊？」

鼻尖被柔软的弹力包裹

接触的肌肤传来了生命的鼓动

————扑通、扑通

法伊的心脏充满节律地跳动着

「……明白了吗，戴德」

「………」

「那里就是我的心」

「………嗯」

「……………就算是这样的事，我也愿意加油试试。这样的事就算是我，也很害羞的」

速度渐渐加快的法伊的心跳，就像我的心一样

我能感受到同样的心动

现在也好，以往的日子也罢，一直

在第一次相遇开始，便一直在我胸中高鸣

所以这不会造成像僵尸化的变化

这是————无可救药的，爱恋

「法伊……」

抬起脸发现她连耳根都染上了一片绯红，伴随着轻轻的抖动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从羞耻感中逃走，一直绷直着身体

环绕在我背后的手，似乎在支撑着动摇的内心

「…………我……….」

我想，让法伊做的事

趁现在还能做到的事

想让还在这的法伊实现的，我的愿望

「………」

就这样，我向法伊说出了一个请求

法伊小嘴微张，然后像在敷衍什么事般地有些困惑地笑着

距离法伊回到天空的彼方还剩两天

今天也像以往一样度过

骑着摩托在地国奔走，偶尔停下进行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

彼此一边回想着这三周以来的经历，一边聊着明天的打算

而在那之后的，大概我们都不愿提起

因为我们都清楚，明天就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日子了

「虽然惊险不断又十分够呛，但这样的日子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哦」法伊如是说道

对我来说也是，和法伊一同度过的时光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一定，是最棒的时光了

明天，法伊将回到对面的天空，也将会实现我的请求

皓月当空，世界时钟的光点也即将落尽……

临别之日

距离天地归还只剩数十分钟

法伊举起手背着走，将跟随她的僵尸引导成列

数量为、十八体

——啊——、呜——

就像音乐队般地，呻吟声不断交错，形成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声

这大量僵尸蠕动前进的场景，简直就跟恐怖电影里的一样

但唯一一点不同的是，作为「猎物」的女孩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保持在第一只前方数米的地方，为不让集团散开而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身位。在同一地方绕了数圈

「呐戴德，这应该就是全部了吧」

「应该、不会再增加了、我觉得」

我将铁管搭在肩上点了点头

环顾周围，并没有再发现僵尸化了的死者

也就是说，这地国里所有因法伊的生命力而僵尸化了的死者，现在已经全部集中在了这里

「那么，差不多可以带进那里面了吧？」

「OK」

法伊的前进方向变为了蓝色房子里面

——哔、哔、哔

打着轻快口哨的法伊从我面前经过

十秒左右，僵尸们也开始陆续进入房子内部

我若无其事地用铁管将僵尸整成一列

然后在僵尸全员都进到四角房子里后，我关上了门

不必说，法伊已经不在里面了

法伊在紧闭着的窗户对面看着挤成一团的僵尸群，轻嘘一口气

「成功了呢」

「嗯」

「这样就算发生天地归还他们也不会飞到天狱去了」

「嗯」

「虽然他们要这样挤上一段时间」

「这点、还请他们忍忍吧」

平时，在临近天地归还的死者们都会提前呆在自己家里，为了不会飞到天狱因人类的生命力而僵尸化

但现在有一定数量的死者会因法伊的生命力陷入癫狂，失去判断力。要是就这么下去，有相当的死者会因为追猎法伊而飞到天狱去

我希望尽可能避免这样的事

因为对死者来说，天狱绝不是我们所期待的地方

于是得到了法伊的助力，利用她对他们的强烈吸引力，将僵尸化了的死者关进房子里。连同我的摩托一起。

————也就是说，这就是我对法伊的请求

「真的这样的事就好了吗」

「嗯」

僵尸用头槌击破了窗户玻璃，我一边用铁管将他们顶回去一边点头

击倒、敲碎，我对他们做了许多无情的事，出于我自身的意志

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袭击法伊，是出于无法拒绝的本能，而并非他们自己的意志

所有，我想至少让他们在「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迎来结束

这就是，为了我而对法伊的请求

「戴德真的很温柔呢」

「这不是温柔、只是软弱」

没错，软弱，无论对什么事都

————其实我对法伊别有所求

但我并没有传达出去，只因我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但就算我觉得那是不合理的，法伊也一定不会这么说吧

温柔的不是我，是法伊

要是看见愿望无法实现的我，现在的法伊一定会心痛吧

所有我便像这样选择掩盖自己的感情

为了彼此都能笑着告别，为了不要让法伊伤心

我对法伊隐藏了真心

「戴德才没有软弱，不是一直都在勇敢地保护我吗」

「法伊……」

这份信赖刺痛着我的内心

「我才没有那么出色！」我有种如此呐喊的冲动

就像要沉浸在她的温柔里一般

「呐，戴德」

法伊在身后呼唤起我的名字

那是至今为止听到过无数次的，也即将不会再被呼唤的名字

我仅仅回过了头

「…………真的……不打算来天狱吗？」

法伊双手在背后十指交叉，用带有一丝难过的表情向我看来

我的内心动摇着

「…………去、真的好吗？」

如此这般的问答在过去也发生过

那天我没能给出答复

……但，要是，法伊如此希望的话

万一，法伊还想和我在一起的话

「…………法伊？」

法伊紧咬牙关，像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强行吞下一般

然后，轻轻地，悠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肯定，不可能吧」

法伊蜷缩着肩膀露出笑容

「只是，你看，就是，想着一定会是这样，就试着问问」

「这样啊」

要是法伊觉得这样就好的话，我便也能认为这样就好

说不定法伊还觉得我是必要的——什么的

这种像玩笑般的事情我就自己想想，然后让这份不切实际的期待腐烂在心里吧

我们互相体面地笑着，用这种轻率的对话为两人的关系划上句号

然后，「那个」开始了

在地面响起「轰隆隆隆隆隆隆」的声音的同时，世界摇晃了起来

这是天地归还的征兆

「……开始、了」

响声增大，震动也随之剧烈起来、就连站着也开始变得困难

天上的世界时钟中闪耀的碎片已全部落到底部，开始向满月的中心流去

在那世界时钟旋转过九十度时，天狱和地国间的引力发生了逆转

这次轮到天狱的引力胜于地国了，地国所有「在外的东西」都将飞升到天狱

继续这么呆在外面的话我也会飞去到天空的彼方吧

「……那么」

我翻身跃入「人」头攒动的房间

然后用身体堵住被打破的窗户

这样法伊就能安全回到天狱——回到她应该回到的地方

「……戴德……迄今为止真的……谢谢你……」

在一众有着蓝白色面孔的僵尸中法伊找到了我——不是其他，是名为「戴德」的我。向我露出笑容

只是看到这张笑颜，我便感到了莫大的满足

明明、本该如此

「…………法伊……」

为什么我胸口有着什么东西在喧闹着？

为什么她现在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正是法伊所期望的结局

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挂着这副表情的是我，只是因为我的悲伤在她的瞳孔中倒映出来罢了

在法伊离去后，我的心大概也会碎一地吧

失恋与失去两重情感交织在一起，一同向我袭来，会一直折磨我下去吧

但是，这样就行了

不存在像我这样的死者，对她来说一定是种幸福吧

我的愿望，就是她能获得幸福。为此我受的伤根本不值一提，哪怕将我切成千段、万段，我也能痊愈。终有一天，再次复苏

「……………拜拜，戴德……」

然后——世界逆转

漂浮感瞬间将我包裹

继而，眼前的光景颠倒

不对。颠倒的是我

身为死者的我在引力逆转的瞬间以惊人的速度向天花板砸去，全身溃烂。再以站在天花板上的姿态再生

所有物品在一瞬间飞起，就像世界颠倒了一般。是我习以为常的光景。背后的僵尸也像我一样站在天花完成了再生

透过窗户看到的，是法伊漂浮在空中的身姿

就像被牵引着地，她升向了天空

脚趾尖经过我的眼前，向着我的脖根继续飞去

没有声音，四下寂静

慢慢地，她将会落到夜空的彼岸

从地国、从我在的世界

法伊慢慢远去

「…………真的……不打算来天狱吗？」

——如果，法伊真的如此期望的话，我应该就能点头吧？

我应该就能飞出这个房子、向她伸出手、和她一起去天狱旅行了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恋慕着的人的手，别这么轻易地给我放开啊！」

在完全看不到法伊身姿的瞬间，我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有想要守护的东西的话，就去战斗吧！」

明明法伊想要探寻我的真心

然而我却，向她传达了无论与是我还是法伊都没有直接关系的「请求」，从法伊率直的感情中移开了目光

「………喂，那个会说话的僵尸，话语，是也能用来骗人的哟？」

为了不伤害法伊——什么的

我用听起来像回事的话语欺骗着自己。比起法伊的感情，我优先保护起了自己的内心

但，即使感情可以隐藏在稀松平常的对话中

我也不愿将胸中的这份思念埋藏

我应该做的是————

我应该传达的是————

就算被法伊拒绝也————

「为了心爱的女人，去燃烧你的心吧！」

为了法伊也好

为了我自己也罢

我应该好好地

————将「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传达给她

「っ」

要是我望着她，率直地说出这个愿望，法伊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在地国也好，在天狱也罢，哪怕在世界的尽头。还会再与我相会吗？

我应该向法伊寻求答案的

应该用鲜明的语言向她传达这份感情的

应该将这份位于「喜欢」之上的心意，好好地说出口的

「…………法伊……！」

就算我清楚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却还是拼尽全力往窗外追寻起她的身影

然后

就像要考验我的觉悟般的，神明大人准备了一场时间的骗术

在窗户外侧，法伊就颠倒漂浮在那里

并非比喻，也不是幻觉

法伊就倒立漂浮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之所以无法看见她的脚尖，正是因为她在空中将自己上下转了个向

「————」

「————」

我和法伊的视线交织起来

法伊的眼中倒映着一脸震惊的我，我的眼里也倒映着同样表情的她

世界正在被慢慢压缩

法伊向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法伊这一存在——慢慢远去

我们渐渐离开了彼此

「……っ」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向窗外探出了身

往天花板上一蹬，踏着窗沿，向她伸出了手

然后——两只伸出的手——重叠在一起

我的身体被从立方体的房子里拉出

穿过小小的窗户，投身进广袤的星海

「————戴德！！」

「————法伊！！」

我们的手紧紧相连

法伊受到的对人类的引力，与我受到的对死者的引力

两者相混，我们向空中破风飞去

没有快到会使人害怕而尝试停下，也没有快到会因摩擦热而将身体点燃

刚好，以我们开着摩托在地国奔走般的速度向星空飞去

「戴德！对不起！我……っ！」

以牵着的手为圆心，我们在空中旋转着，法伊眼里却流出了泪水

流出的泪滴在夜空中划过犹如流星般的轨迹

「因为是戴德，我知道要是伸出手的话你一定会不顾自己地抓住我的手……所以，明明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放弃的……っ！明明已经决定绝不会说那样的话的……！」

僵尸、房子，都在慢慢变小

平坦的地国大地渐渐远去

死者的世界渐行渐远

「我……还不想、离开你！」

法伊的金色长发在夜空中舞动着

四周散落的星粒照亮着她的脸庞

「我、想要一直和戴德在一起！！」

以近乎嘶哑的声音，法伊对我说道

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法伊会跟我抱有一样的想法

是我喜欢法伊

因为我喜欢法伊，所以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但是，法伊她————

「我，喜欢戴德！！」

我一时语塞

被抢先道歉

被从未期待过的告白

我的思考速度变得比僵尸还要迟缓，最终停止了下来

「…………唉？」

（插画P181）

所以说！在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喜欢上戴德啦！」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被胡乱地说了一堆，我总算稍微理解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这也是当然的吧

就连我，也无法说出究竟喜欢法伊哪里

但是只是，全部都喜欢

「像你这样会挺身而出保护我的——像你这样会认真听我说话的——在天狱我从来没见过。包容我的任性也好，被我打后也会笑着原谅我也好。戴德……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

怎么办，我感到困惑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但却因为心情太过高涨而冷静了下来

惊喜、惊讶，诸多感受一同向我袭来，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但是，我……是死者哦？」

「我还是人类呢！你不也没意见吗！？」

我完全想不出话来反驳

跨过人类与死者的差异，率先坠入爱河的是我

容易害羞的、充满浪漫色彩的、温柔的、有着动人眼眸的法伊

————现在我也，无可救药地恋慕着她

「这就是回答！」

「唉？」

「三周前，你对我的告白的回答！」

「…………啊啊」

说起来，我第一次向法伊传达心意是，姑且，是没收到回复的

当时的我认为那只是她「不明确拒绝的温柔」

但，这样啊

法伊一直都在，思考着那天的回复

「戴德呢！？」

「唉？」

「所！以！说！戴德你怎么样？难道说……经过这些日子，果然还是觉得我聒噪麻烦！？总是出手打你、调戏你，你觉得腻烦了！？」

这么说着，法伊躲开了我的视线

她害怕听到回答

就像害怕遭到拒绝的我一样

「…………法伊」

我还没能整理好情绪

高兴、吃惊、慌张等各种情绪在我心中喧闹着

但是，至少

要将‘我的感情是是绝不会变的’再次传达给她

「…………我也……一如既往地、喜欢……」

多亏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能看见许多法伊以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一旦害羞就会不自觉对我出手、在那之后会认真道歉也好

大胆又不失合理的思考方式也好

会像孩子一样描绘美好的想象也好

捧腹大笑的动作也好、偶尔会露出的成熟笑容也罢

每当见识到她这不为人知的一面，我都会再次迷恋上她

————我，喜欢法伊

「因为，戴德是死者吗？」

法伊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是过去被同样问起过的问题。明明清楚答案，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回答

「我不一样哦」

法伊这么说着

「我是人类，在这之后会经历各种事情，会知晓更多地事物，与形形色色的人类相遇。然后外貌、思考方式、就连心中的梦想都会发生改变。就算如此，我也能断言，我喜欢戴德的这份感情，是绝对不会变的！」

法伊的眼睛，无比真实地反映着她的心意

凛然且澄澈地，将这份心意传达给我

其中没有一丝的虚伪与不安

法伊将自己的心与我缩短到了最短距离

「戴德呢？」

————我。喜欢着身为人类的法伊的，身为死者的我

死者没有未来，死者不会变化，所以死者的感情绝不会发生改变

但，怎么说呢？

自从与法伊相遇，我的心里一直像这般满溢着各式各样的情绪

即使稀松平常的事情也会在内心掀起波澜，无休止的感情在心中猛涨猛落

即便如此，对法伊的感情也未曾改变

这份名为「喜欢」的感情从未褪色

我试着忘记、试着拉开距离，但还是无法离开她

想要像这样伸出手、与她一同飞向天空的彼方

所以，不对

我不是因为身为死者所以才喜欢人类

我不是因为死了所以感情不会发生改变

我不是定义上的无名死者

————我是「戴德」

「…………我是、戴德、是就算获得重生也喜欢法伊的、戴德」

这就是我的答案

是一直想要传达的真实

要是被人怀疑，那就用时间来向他们证明好了

我名戴德。因爱的力量不会僵尸化的，不可思议的生物——戴德

「————很好！」

露出洁白的牙齿，法伊笑了起来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笑得比以往有些粗鲁，赶紧用手掩住了染上了绯红的脸

看见这样的她，我再次，变得更加喜欢她了

「哈………」

像有些疲劳地，长嘘一口气

「……我还想着要是你说讨厌我该怎么办呢」

「才不会、说的」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法伊

并不是因为我是死者，而是因为我是「戴德」

「能鼓起勇气伸出手，真是太好了……」

多亏她那份勇气，让我不再留下遗憾

多亏了法伊，我们有了「接续」

所以要再遇到重要的十字路口，我想凭借自己做出选择。不将判断交由他人。像法伊那样保持自己的意志

「但是，戴德……之后该怎么办？我可没有接下来的计划哦？」

……这不，机会来了

现在，我们正升向夜空

越过群青——向比世界时钟更加遥远的天狱奔去

在那里，死者与僵尸被混为一谈

即使是不会僵尸化的我，也会被他们恐惧

在那之前，我也无法保证见到除法伊以外的人类是我不会发生僵尸化。爱的力量无法遍及所有人类，我也没有那么充盈的爱。虽然想着就算没自信也要试着努力，但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努力

…………之后…………该怎么办…………？

「…………一起、面对吧」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和法伊一起面对就好了

只要能一起面对，万事总会有办法的

「……嗯」

法伊深深点头，然后用一脸凛然地对我说

「就像戴德从其它僵尸手中保护我一样，这次轮到我从人类的误解中保护你了」

「嗯」

终于

头上的月亮与我们相当接近

能看见世界时钟的全貌

天空的颜色也逐渐淡去

群青慢慢转变为薄紫，继而隐约能在远处看见几分赤红

那是从未在地国见过的色彩。是光明与黑夜的交汇。就像一条线般分开了世界的淡薄与深沉。在那尽头便是——清晨

「…………好、美」

「是呢。虽然上次落到这里时内心充满这焦躁与不安，但像这样看的话，总觉得很梦幻呢」

像这样——两人牵着手看的话

「看，戴德。是月亮与世界时钟」

在听到她话之前，我早已注意到

在地国只能看见下半部的——月亮与世界时钟的全貌

「…………好、圆」

如圆盘般的——满月

平日不断盈亏，如今完全变成圆形的发光体。其表面看不到一丝伤痕与瑕疵，就像一颗被人珍藏的宝石。只是那大小实在无法塞进口袋

「简直就向玻璃一样……却无法倒映出我们的身姿呢」

世界时钟——具象化的世界真理

有着两个烧杯上下对接的形状的它，正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慢回转。堆积在底部的闪耀的碎片在其中漂浮，随着时钟的上下颠倒开始向另一边流去

这一切，就在我们头上进行着

「…………呐，戴德。我们现在，是不是离它好近？」

世界时钟无法被触碰

无论是对天狱的人类抑或是地国的死者来说这都是常识

但如今，我们却离世界时钟这般接近

「…………难道说，像这样……！」

「怎、么了？法伊」

「戴德。还记得我曾说过我研究世界时钟的事吗」

「嗯」

「当时我提出的毫无根据的假说被说是妄想，对此我无法反驳。但是姑且，是有这种可能的」

「击倒、神明？」

「没错！」

法伊牵手的力度增强了几分

我也紧握住她的手以准备迎接冲击

不知为何，不允许万物靠近的「真理」今天似乎为我们打破了规则

就这样，我们在不知不觉间突破了斥力地带，身姿与满月重叠

「做到了！！」

法伊拉着我的手摆出了胜利的手势

「戴德！其实世界时钟啊————」

就在法伊这么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似乎有些什么在我们被照亮的头上投下了阴影

在毫无遮蔽的天空，只有世界时钟，在前面等着我们

距离不断缩短，照这个速度撞上的话，我是问题不大，但法伊绝对会受很重的伤

所以、我

「————危、险！」

手臂奋力向前一推，推开了法伊的身体

同时，「嘭」地发生撞击

「啊っ……」

我的手臂与世界时钟重重相撞，轻易地从我身上脱落

视线的前方，是握着我脱落的手哑口失声的法伊

一瞬的目光相触

在下一瞬间，我和法伊越过满月的中心，向着月外落去

刹那间的失重感

紧接着的是强大的引力

与法伊断开相连的我的身体在星海中燃烧起来，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同时以骇人的速度向天狱飞去

‘————法伊！’

我本想如此叫喊，但用来呼唤名字的嘴已经和脸一同被烈焰吞噬

在一瞬间会经历无数次的破坏与再生

我呼唤法伊的声音也断续地消散远去

「————」

透过火光最后看到的，是向我伸出手的她的身影

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

法伊没事，我便也安心了

就像眼睛的开关被不断关上又打开一般，视线在明暗之间不断反复

在灼热中看到的世界颜色发生了改变

终结黑夜，晨曦来访。周围像火焰一般染上赤红。在我落到月亮边境俯视起它时，我断开了意识

第一卷 第四章 生死情歌

在我取回意识时，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三叠大的四角房间里

灰色的天花与墙壁

和死者的居住的家十分相似，面积却有些小的可怜

「……这是、哪？」

我站起身

正当向瞥见的门口迈出一步时，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呜哇！？」

足前的地板，裂开着一个人形的大洞

我慌张的将后背靠在了墙壁上

然后畏畏缩缩地，向洞内窥视

「………」

而在洞的底部，映入我眼帘的是湛蓝色的「天空」

和在地国望见的夜空不同

不是在头上而是在脚下，明明没有星光却异常明亮的，天狱的天空

「………这就是、白天啊」

眼下展现的，是只在故事中见过的白天的天空

从间隙中窥见的景色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冲击，正是这份未知使我明白了

————这里，就是天狱

天空并非在头上而是在脚下的，人类的世界

「………法伊」

对啊，我是和法伊一起升上天狱的

然而却在途中撞上了本因绝无法被触碰的世界时钟，相隔、相离

死者和人类受到的引力影响是不同的。所以只有我先一步上升、突破地面、然后气绝于此。我如是猜想着

我究竟失去了多久的意识？

法伊是否也上到天狱了？

不管怎样，都应该先找到她

「……走吧」

我转动着和房间有着相同颜色的门的把手，来到了外面

门的外侧是更大的房间

挂在天花板上的照明，整齐摆放的桌椅，柜台对面放着砧板、平底锅和面包一类的东西

这里，似乎是家咖啡厅

窗户的遮光帘放下着，店内没有人类的气息

天助我也

这里是人类生活的天狱，而我是死者

要是对上脸的话，多半会引发恐慌吧

在与法伊会合之前，我想要尽可能地低调行动

「……对哦」

看到桌子上卷成一团的店服，我终于意识到

透过餐具柜的玻璃上审视自己的身姿，果然是全裸

为了不要被她说最差劲最讨厌，不好好穿上衣服可不行

「……我会还回来的，总有一天」

茶褐色的长裤搭配Y字衬衫与马甲

我一边换上服务员的打工服，一边为自己不会僵尸化而感到安心

费尽心思用僵硬的手指将纽扣扣上，我在餐具柜前凹起了造型

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身旁传来了法伊开朗的笑声

「……哟西」

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我一边警惕起周围

蹑手蹑脚地走出咖啡厅开始寻找起法伊

打开店门的瞬间，原本低头前进的我还是抬头呆住了

穿梭在被店铺装饰着的道路上的汽车，排列在道路两侧各式各样的建筑，即使伸长脖子也望不到头的高楼大厦。笼罩在头上的并非天空，从取而代之的顶棚上降下的柔和橙光将世界温柔地照亮

然后，在街上往来的、人类。人类。人类

人类在夹着沥青路的两条狭窄石砖路上行走着

这幅光景让我应接不暇

自出店门的瞬间，就有无数人类的目光在我身上聚焦

「……啊っ」

我有向盯着我的他们解释的冲动

向他们解释我不是僵尸而是死者，是无害的

感觉不这么做的话，铁定会引发骚动

「……？」

但是，向我投来的视线马上移开了

就这样，没有都没有发生

走过我面前的人类们看上去也丝毫没有怯色

「哈喽——」

「啪」，有谁拍了拍我的肩膀

「呜哇！？」

受惊回过头，一位穿着黑色褶边礼服的女孩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虽说看上去与法伊年纪相仿，但穿着却显得格外奇异

大大的帽子搭配玻璃手杖，颜色不一的泡泡袜，左右反穿的平底鞋

这身打扮，我似乎有些印象

「LOVE·POTION！」

邦邦地敲着右手的手镯，她将手杖举到脸前叫喊着

「噗哩噗哩，距离长大还有六秒。回忆的俘虏，LOVE ME！」

微微破旧的魔法少女的服装，莫名劲爆的开场白——这不正是《LOVE·拉多》的美酱吗

从天狱掉落下来的那件印有图案的T恤至今都被我收藏在家

但，美酱终归只是空想的角色。在我面前这样表演的她略显可笑

「……美、酱？」

「噢噢！你很懂嘛！明明已经是部很老的动漫了！」

那位像美酱的女孩一脸惊讶

「话说回来，你呢？」

「我？我是、戴德」

「dead？那不就是僵尸吗？」

「不是僵尸，是死者」

「不一样吗？」

「不一样」

「嗯——~嘛，无所谓了」

她轻快地转个圈跃到我跟前

然后停在离我三步的地方，回过头来

「戴德也要去吧？镇魂祭」

「镇魂祭？」

「又来了又来了——在我这装糊涂可没用啊」

「我真，不知道」

「嗯、嗯？」

一脸惊讶地陷入思考，不久

一边邦邦地敲着手镯，她一边说道：

「啊——原来如此。僵尸的话确实是不知道呢。戴德你还挺入戏的嘛」

这么说完，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声调拔高地向我介绍起来

「今天是镇魂祭。是每年一次，在天地归还的首日举办的庆典节日哦」

「庆典节日？」

「没错，在镇魂祭当天，会有许多人扮成各式各样的角色在大街上游行哦」

往四周环顾一圈，她指向对面人行道

在往来的人类中混着一个用南瓜罩着脑袋的怪物

怪物两手握着大大的刀具。一边向身边的人类身上挥砍着一边咯咯咯地笑着

真是奇怪！我发现那刀具无法伤害到任何人

相反，当刀具软下去的时候怪物还在慌慌张张地修补

是仿造品。刀具也好，南瓜头套也好

在头套之下，是普通的人类

「以前我也跟戴德一样中意僵尸呢，但现在不一样了」

仔细看去，扮成怪物的人类确实到处都是

狼人、裂口女、一反木绵（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整体形象就是一块有灵体的长形木绵白布。据称只要有人夜间独自步行于路上，一反木绵就会出现，并且会把人的身体和头部卷起来快速飞起，将人带到半空）、吸血鬼、哥布林、人鱼等

不止这些非人的怪物，魔法少女、骑士也并不罕见。甚至还有戴着动物耳朵的人类

唯一一点相同的，就是他们都在扮演着「不是自己」的角色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下面地国的僵尸升上来天狱的事故。作为不要忘记过去的警钟，也作为缓解人们紧张情绪的调节剂，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变装、游行？」

「嘛，也没错」

她用手镯挠了挠脸

虽说她的装扮有些奇异，但多亏了其他变装者，并没有被用特别诧异的目光看着

这一点，我也一样

像这样有死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类的世界，还丝毫未被察觉

谁都觉得我只是打扮成死者——打扮成僵尸的普通人类

「……不害怕，我吗？」

「难道说害怕比较好？」

我左右摇头

看见这样的我，她小声窃笑

「正因为是今天，所以我是美酱，你是戴德。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逃离人类的视线的必要，那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寻找法伊了

不仅如此

我还能自由地，在这我一直想要见识的天狱内来回参观

「走吧，戴德」

美酱拉起了我的手

我还是第一次触碰到除法伊以外的人类的手

和法伊一样，温暖的、柔软的、活着的人类独有的触感

「…………」

我知道美酱将我误以为是一个扮演僵尸的人类

要是我的身体断裂的话，不难想象到将引发多大的骚乱

但是，一会就好，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我想用这双眼睛见证天狱拥有的事物

「走、去哪？」

「游行的中心」

被一脸兴奋的美酱拉向热闹的游行中心，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象征着交通规则，颜色不断变化的信号灯。X状的十字路口。从左向右滚动这文字的电子告示牌。闪闪发光的彩灯

只在故事中见过的事物如今就在我眼前，我来回转头，惊叹着周围的一切

应接不暇的事物占据着我的眼球

不同于一片荒芜地国，天狱满溢着各种神奇的东西

商店橱窗里的衣服华丽夺目。玩具店里无论哪个都有着我的玩具所无法比拟的精巧

建筑的大小形状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三角的房子和直冲天际的玻璃大厦

惊叹于天狱的景色，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绽放不一样的色彩

我伸长着脖子，不禁想起来在地国曾与法伊一同仰望过的夜空

——对法伊来说，地国的景色是否也像般熠熠生辉呢

「……呐，美酱」

「怎么了？」

「为什么、要再建一个顶棚呢？天狱」

抬起的视线所及，是埋藏着橙色照明的顶棚

天狱的天空，被半圆状的顶棚覆盖着

虽说作为地国没有的景象，我对此也很有兴趣就是了

但也因此，难得一见的湛蓝天空现在完全看不到

「……“再”吗。啊——确实，原来如此。还能这么看得啊」

「怎、么了？」

「没有，你看。对我们来说，天空不是不可窥视的存在嘛」

「神明大人？」

「对对。所以天狱从地表到上面全部都修建屏障挡了起来」

「但是，世界时钟、并不在这上面啊」

「是倒是」

「那，为什么？」

「em——印象中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美酱歪着脑袋如是说到

一直都是、约定俗成，美酱接受着这样的事实

那是不变的，这大概对天狱的人类来说就是常识吧

不希望探索未知，就这样安心度日

但或许正是这样的立场，才令法伊感到窒息

他们应该还没听过法伊「击倒神明」的方法

「戴德还真是有趣呢。像你这样抱有这种疑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哦、在这天狱里。努力探寻着未知的人类」

「那是戴德的熟人？」

「嗯」

「恋人？」

我愣住了

美酱笑嘻嘻地往人群里挤去

在不知不觉间正常穿着的人类几乎消失，周围完全变成了「非人」的集会所

大家行走在车辆禁止通行的马路上

其中也有着跟我一样蓝白色皮肤的僵尸，正在跟个用绷带将全身上下包起来地木乃伊谈笑风生

南瓜怪在和跟自己打扮一样的人咯咯大笑着、狼人公主抱着人鱼、提着大剑的女骑士大大咧咧地把剑搭在自己肩上

道路两侧路边摊一家接着一家，店员也迎合着节日，打扮成我不认识的角色

「……」

就像迷路在异世界的交点。就连信号灯下指挥着交通的警备员也在cosplay

不论身份

开心至上

狂欢作乐

在这样愉快的氛围里，我的紧张感也渐渐被溶解其中

「哈喽——」

走进游行队伍里面，一道不是美酱的声音向我搭话

是一位大开胸襟，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胸部的女吸血鬼

「哈、哈喽」

我下意识挥手回应

向我投来友善的微笑，将一颗糖果塞进了我手中

「给」

「啊っ」

我将得到的糖果含进嘴里，一旁的美酱妮可妮可地坏笑起来

「是Trick or treat呢」

「什么东西？」

「不给糖就捣蛋的意思」

「但、刚才，没让我选啊」

「那，要不戴德也试试？」

我试着向走在我前面的蓝色狸猫说

「Trick、or、treat」

狸猫摇了摇脖子上的铃铛，从胸前袋里取出糖果给了我

虽然一开始完全没有恶作剧的打算，但现在，我却感到莫名开心

就这样我与周边人互动，沉浸在游行的欢乐中

有别于地国，天狱中活力满载。景色、文化，无论什么都让我耳目一新

在人群中来往，与不同的人三言两语地聊天

一边前进一边聊天，我甚至要忘了我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

热闹的大街上，突然传出了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的巨响

「哇っ！？」

失去平衡的美酱向我倒来

我赶紧用双手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没、事吧？」

「嗯，抱歉」

立刻站起身，美酱开口

「呐，戴德。刚才，地面是摇晃了吗？」

周围有很多像美酱一样失去平衡的人

他们都一脸疑惑地环顾着四周

「天狱、会地震吗？」

「除天地归还以外，按理说是不会的」

「一定是错觉吧」。美酱甩了甩头

其他人也同样站了起来，游行恢复了热闹

「好了，走吧，戴……」

这么说着，向我回过头来的美酱脸上失去了笑容

「……………唉？」

耳边传来了愣住的声音

她的视线聚焦在我的手臂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看

「…………啊………」

我的右臂，正掉落在沥青路上

恐怕，是在支撑美酱的时候掉的

「……………这也是，变装？」

冰冷的空气飘荡在四周，聚集而来的人类的视线刺痛着我

手臂的断面处汩汩流着血

那是死者的血

与人类颜色不一样的，污浊的蓝色血液

「这是、那个……」

慌忙捡起手臂

然后左右转动着接回原处

我脸上堆起笑容、挥起手、尽力取回轻松的情绪

「………哈喽—」

美酱无言，后退了一步

脸上不再是刚才柔和的表情

她看见了脸上如死者一般毫无血色，能像人类一样说话的死者

即便如此，她也还没尖叫出声来，大概是在怀疑我的真实身份吧

大概是——相信着我是死者——而并非僵尸吧

「……………」

我无力地放下了手

我已经不愿像这样继续隐瞒身份，继续说谎下去了

「………呐，戴德………」

我将自己的头转动起来

咕噜噜地，世界在我面前回旋

转过一圈，我再次看向美酱地脸

不安的气氛在身边弥漫起来

大家都明白了。我的身姿、我的存在并非变装

「…………对不起，美酱」

我将自己的手臂折落到地上用力践踏起来

肉沫横飞，蓝色的血液污染了地面

然后肉沫化为尘埃，从断面处蠕动着长出了新手臂

这是活着的人类绝无法做到的绝技。再生，复苏

也是，真实的我的证明

「————」

由警戒，变为恐慌

由人声嘈杂，变为尖叫起伏

骚乱在不断膨胀

即便如此，我也想要传达

——只要人类能够正确地了解死者、认识死者，就一定不会感到害怕

这是存在于法伊心中的梦想。让所有的人类了解我

让人类与死者，能够跨过理解的鸿沟

「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一声尖叫，彻底点燃了周围紧张的氛围

我周围的人类向我四散逃开

透过空气，悲鸣和尖叫响彻天狱

游行活动也宣告破产

前方奔跑的人群像奔流的洪水般起伏着，摔倒的人类被他人一遍又一遍地踩踏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没事的！」

我拼尽全力呐喊着，却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里

曾经的cos道具被扔一地，路边一个小孩无助地哭着

「………………」

大概是和谁走散了吧

这么想着，在我小心翼翼地向那小孩伸出手时我的脑袋，从后面被击落了

拿着铁棒的狼人，正气喘吁吁地盯着我

「……哈、哈……你这个，混球僵尸……！」

向着我的身体，狼人不断挥舞着铁棒

身体被打断、击碎、践踏

「……」

我没有感到疼痛，毕竟我已经死了

但是，每受到一次打击，我的胸口便会难受几分

心，受伤了

「…………….美酱……」

我被击落的脑袋的前面落在了呆呆站住的美酱跟前

在黑色的褶边礼服下，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身边，空无一物

她将随身的手镯向我砸来

「………不要过来…！」

仅仅一言，颤抖的声音宣告着拒绝，也在我和她之间划出了一条不可挽回的分割线

就算我们的关系稍微亲近

就算我们曾经一同玩乐

但她是人类，对她来说我就是僵尸

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永远无法消除了，我如此醒悟到

不再是「美酱」的她从我面前逃去。只能目送她背影的我的头，被脑后砸下的铁棒敲了个粉碎

「欧拉欧拉！」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再生出脑袋时，我已经被手持武器的人类围了起来

南瓜怪、狼人、哥布林，强壮的人类脱去变装，狠狠地瞪着我

撬棍、玻璃瓶、铁棒

拿着并不相符于故事的武器，我对他们来说时「必须清除的敌人」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明明谁也没有袭击

明明不是僵尸

明明我只是，想要了解天狱和生活在这里的他们

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少废话！」

扔来的玻璃瓶刺入我的胸膛

将其拔出，上面滴落着蓝色的血

目睹这般，周围的群众再次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僵尸怎么会说话！？」

「我、不是、僵尸！」

「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戴德！」

「果然就是僵尸吗！」

挥舞的撬棍敲断了我的左手

「…………….明明我、不是僵尸」

急忙将掉落的手接上，埋藏在大厦内的液晶屏幕发出亮光，穿着西服的女性略显急促地播报着

【速报，就在现在 发布了「紧急僵尸警报」】

液晶屏幕里的人类不断劝导着快速避难，围着我的人类开始逐步向我逼近

他们用爬着红色血丝的眼睛死盯着我，看上去比僵尸没有焦点的眼睛更让我害怕

我举起双手，示意我不会抵抗

要是在这里与他们缠斗的话，只会加剧人类对死者的恐惧吧

我明白，那样只会为法伊曾描绘的理想添堵

「…………」

我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但是，在这范围不断扩大的混乱中，我没法阻止眼前这群不知畏缩的人类

随着某人的咆哮，围着我的人类一齐举起了武器

「……………」

不知疼痛，不会死亡

但是，我却害怕得忍不住颤抖

往这具没有痛感、不会死亡的身体降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暴力

「…………………….ッ」

我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法伊的脸庞

然后，无数的敌意向我挥下

就在这个瞬间

————轰

我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我惊讶地睁开眼，一道黑影笼罩着我的脑袋

在那影子的对面，我看见了她的身姿

「………………」

随风飘浮的金色长发轻抚着她的后背。包裹着纤细肩膀的粉色衬衣下两团朦胧的膨胀凸显着存在

微微卷起的迷你裙内测是细致光滑的大腿。色调柔和的胖次点缀着一层薄蕾丝，从天真可爱的衣着外表下不难感觉到一丝被隐藏起来的色气

她跨坐在台体积略显庞大的摩托上

以全速飞跃过的我身体

空中的女孩向我伸出手

「————戴德！」

遵循引导般地，我也伸出了手

两手紧握，身体被一股牵引力带起

眼里的世界翻了个个，我落在了摩托的后座

毫无喘息的机会，飞跃在空中的摩托后轮着地最终停了下来，沥青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胎印

将倾斜的车体摆正，她将长发向身后拂来

轻嘘一口气，回头笑道

「哈喽——」

象征着朝气的樱唇，充满光泽的肌肤，从刘海间露出的碧蓝色眼眸令我久久无法忘怀。真是位美到甚至能让我腐朽的血液再度沸腾的女孩。

「…………法伊」

「久等啦」

重新看向前面的法伊，瞥了一眼周围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人类

「抓紧咯！我……可没有驾照！」

没等说完，引擎迸发出响声，摩托向着人群里加速突去

「法、法伊！？」

避免被摩托轧倒，人类急忙向两边退去，我们前方腾出了一条笔直的沥青路

（插画P221）

持续上升的速度指针很快突破了百公里

「果然，骑摩托还得是这种速度呢！」

耳边不断传来抨击、悲鸣、播报以及红灯的声音

但这些眨眼间便被我们抛之身后，法伊在游行队伍中疾驰着

「很危险、啊！」

「没事！直到现在不谁也没撞到嘛」

「那接下来……！？」

「没事的啦！」

这么说着，法伊进一步提高了速度

「人类意外的很结实的啦。不止身体，还有危机应对能力什么的，总是就是能力很综合啦。毕竟都清楚自己只有一条命，大家都会尽力让自己不要意外死去的。所以这样开完全不是问题」

「但是……」

「都说啦」

法伊打断我的话

「你啊，给我更加照顾一下自己的感受吧」

「……我？」

「自己一个人先行升到天狱，肯定很不安吧？刚才还被别人用看稀有动物的眼光看待」

「…」

「你比人类更加容易受伤，所以至少，对我就不要隐瞒了。害怕、悲伤，全都好好地跟我诉说吧。我会，跟你一起面对的」

我将手贴上胸前

我曾经也融入过人潮，但仅因我是死者，被所有人敌对，就连关系稍稍变好的人类也逃避着我

——埋藏在胸中的这颗心，果然，受伤了吗？

「……对不起，戴德。没能马上找到你」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要说到你会混进的人群，最有可能的就是游行队伍。要是里面发生骚动的话，那不就八成是你了吗」

「但是，我可能会、一直躲起来。也有可能、没有暴露是、死者。甚至、有可能、不知道、游行的事」

「也是呢」

「那法伊……」

「无法理解？」

「……嗯」

「我也不理解呢，为什么戴德不会像其它死者一样变成僵尸」

「那是……」

正准备回答时，我注意到了

「呐？」

法伊背过手，敲了敲我的胸膛

「就算无法理解，但只要我们心意相通，不就能接受了吗？」

死者的身体本该是冰冷的，被她敲击的部位却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温暖，一股温柔的暖流在僵硬的皮肤下蔓延开来

——心，就存在那里

我不知道那颗心是否受伤了

但，至少，它没有碎裂

只因在那时、在被人类包围、我感到惶恐、在脑袋被敲碎之前，法伊出现，从其中保护了我

这颗与法伊再次相见的心，鼓动不再，却激昂高鸣

我知道只要和法伊在一起就能感受到的，这份心跳的名字

是只要两人在一起，便感觉无所不能。让我们不必理解也能接受一切。不可思议的、温暖的，源动力

「…………爱的、力量？」

「就是这样」

见法伊这般断定，我不禁笑出了声

「什么、鬼」

「什么嘛，不是你最先说的吗！」

「这才、不是理由吧」

毫无说服力

我不清楚是否真的有那种东西

但我却能笑着接受那不可靠的说法

只因我跟法伊一样，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只因我也在想，要是真的存在爱的力量就好了

「————噗噗っ！」

「————哈哈っ！」

方才还缠绕在心间不安、纠葛、悲伤在不觉间已然全部忘记

两人就这样不明所以地愉快笑着

像这样笑着，感觉未来的一切都将拨乱反正

即便仍有困难等待着我们，两人并肩前行，便无所不能

————无药可救地，我们坠入着爱河

摩托以最高速奔走着

我为防止摔下摩托而紧紧抱住法伊的腰

向着这样的我

「戴德，我来之前你是一直和谁在一起吗？」

「唉？」

「总感觉，身上有股女人的味道」

我试着闻了下自己的手臂

但除法伊的体香以外我并没有闻出什么

「美酱」

「美酱？」

是我错觉吗？

法伊的声音似乎尖锐了几分

「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

「真的？」

「只是把我、带进去了。游行里」

「哼~~」

一会，轻叹一口气

「嘛，好吧。反正你也不会说谎，就当是那样吧」

像平日那般对话告一段落，我意识想起了现状

「……抱歉，暴露了，我是僵尸」

「是死者才对吧」

天狱四处响起着警报

虽说因为法伊的车速过快导致无法仔细观察周围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路过的人类都在注意着我们

因载着我，看向法伊的目光也暗含险恶

僵尸警报不绝于耳，人类悲鸣也无处不在

就算能逃出这里，我的存在已经暴露，连在天狱苟延残喘都显得那么困难

我尚且无所谓

但是，我不想将法伊也带入到那样的处境、

「刚好，那就去吧」

「去？去哪？」

「废料箱」

法伊接着说道

「在那的话，就能看到那神明大人了」

「世界时钟？」

「呐，戴德，接下来……」

就在法伊准备接着说下去时

一声响彻天狱的枪声，将她的声音掩盖

「呀！？」

法伊驾驶的摩托突然不受控制

接着横着打滑，将我们甩向空中

「法伊！」

用双手抱住，将她揽入胸前

下一秒，背部受到了时速两百公里的冲击

我全身瞬间变得七零八落

「戴德！」

自上及下，我的身体在石砖路上依次再生

好不容易完成复苏的我确认到马路上的法伊平安无事，才敢安心地轻抚胸膛

然后，就在我打算回到她身边时

「不准动！」

一排警察插入到我和法伊之间，手持手枪指着我

通体深蓝的衣服搭配无檐帽，我曾在游行队伍中见到过

但是，指向我的枪口处冒出的缕缕白烟，宣告着那是荷枪实弹

不是变装

道路对侧的摩托后轮上有着被子弹击穿的痕迹

「对象，包围完成」

一如手持无线电的警官说的，我被团团围住

周围陷入混乱的人类，此刻也都露出了一副安心的表情

「…………我，没有敌意」

我举起双手试着与他们对话

看见我这会说话的死者，警官们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会、吃人类的。而且还能说话。不会只‘啊——呜——’地叫。能像这样、跟你们交流」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着我，聚集而来的人类视线聚焦于我。能给我带来一线生机的，只有语言

「我是、戴德。就如你们所见、已经死了。因为死了、所以叫、戴德。我不叫泽塔，我不是僵尸。死者和僵尸是不一样的」

方才的寂静，已被议论声覆盖

我能像人类一样说话，对此的疑惑在人群中传播，疑惑如浪潮般向人类拍去

「收到」

背对我的警官这么说完，向我回过身来

只不过他认同的不是我的话语，而是手持无线电的警官

然后，咔嚓

响起了保险栓被同时拉起的声音

「啊っ……」

见此，我不再说任何话

并非说不出

而是我明白了，我的话语绝无传达到给他们的可能，人类对我的，只会是敌意

无论是多么真诚的话语也好，再怎么强调我不会伤害人类也罢，他们都不会听进耳

不只是警官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的人类，他们都只会用恐惧的眼神打量我

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希望将我从这世上抹去

我背后，空无一人

前方是无数的枪口，后方是建筑的外壁，围观的是无数的人类。而我，是死者

「……………………」

一位警官举起手

那是即将开枪的信号

我漠然闭上眼睛

没事的，不会死亡，也没有疼痛

然后再次，跟他们沟通吧。直到他们接受，哪怕千回、万回

无论被这么射击，我都能复苏。没事的。我是死者

无论哪里被击穿，我都，一点也，不会痛的

「————戴德！！」

「……！」

那如同叱责般的声音迫使我睁开眼

法伊她，就像庇护着我般地挡在我前面

「……法伊。我，怎样都好啦」

「一点都不好啊！笨蛋！」

说着转过身来的法伊，给了我一耳光

我那掉落的头在地上滚动，周围人类见此都发出「噫っ！」的声音

法伊在这之中，像平日一样捡起我的脑袋，对着脖子的断面左右旋转着接合上去

然后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可能好啊！你被射击的理由，你被这样对待的理由，不是一点都没有吗！」

法伊在生气

愤怒且悲伤地，咬着嘴唇

「还有你们，全是蠢货！」

法伊直直地再次面向人类

「明明都说了什么都不会做！为什么就不能听一下他说的话呢！？戴德他，有想过吃你们哪怕一次吗！？没有吧！他不会这样做！你们却害怕着……像这样不由分说地敌视着他……不看看现在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啊！？」

她的眼里含着泪滴，一副随时会流下的样子

仿佛在代替不会流泪的我而哭泣一般

「没事的，我是、不会死的」

「不会死就没关系吗！？」

转过身来的法伊用力戳着我的前胸

「你在地国的时候，是这样对我的吗！？不是吧！不仅我的性命，还听从我无聊的任性，就连我的自由，你不也好好守护住了吗！所以我才，一点也不后悔落在地国……发自真心地感到庆幸啊！」

力道渐弱，法伊将脸埋入我胸前

「在这里被人类怒目而视、在毫无理解下被射击的话，对你来说这里……跟我一起升到的天狱……不就变成了充满不堪回忆的场所了吗！」

「……………」

啊啊，原来这样啊

法伊她，正在保护着我的心

为了不会疼痛的我，调动神经，释放感情。为了我，挡在的枪口前。保护着，我的一切

「………………法伊………」

我轻抚她的脑袋

就算无法得到天狱的人类的理解，就算有无数的敌意向我袭来，只要胸前的这份温暖尚存，我的内心就不会冰封

只要法伊还在我身边，无论遭到怎样的对待，在我眼中这世界都是温柔的

「立刻离开」

一位警官向法伊命令到

他们仍紧握手枪，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

法伊张开双手，将我护在身后

「我不」

「不离开你会被吃了」

「戴德他不会吃人的，刚才不是说了吗！」

法伊向警官，以及警官身后成群的人类甩出话语

「在上次天地归还，我为了见识下面的景色而从废料箱里掉到了地国。在那有许多僵尸，在他们试图袭击我时向我伸出援手的，就是在这里的这位戴德」

传到他们耳里的，只有半句

只有法伊掉到地国，再从地国升上天狱这半句

只听到这半句的警官，将指向我的枪口转移到法伊身上

「要是这是真的话，那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包庇他了」

「那，把手枪放下吧」

「会从地国升上来的只有僵尸」

本该向着我的敌意，也开始向法伊投去

但法伊没有丝毫畏惧

「那样的话，你要不开枪试试？」

「法伊！」

「只不过要是在这里将我射杀的话，你们就会永远无知下去，直到被你们所信仰的神明大人杀死」

从她强硬的态度里，似乎，真的能感觉到她确信着某些事情

要仅仅是虚张声势的话，她的话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然后法伊她，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接着开口

「——————这样下去的话，会落下去的哦？」

在她说完的同时

世界，摇晃了起来

比上次还要剧烈的摇晃，使天狱的所有人都难以站立

「哇哇っ！」

扶住踉跄法伊的肩膀

接着我背靠在墙壁上并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法伊、知道吗」

除了发生天地归还的时候，否则天狱不会发生震动。美酱曾这样说过

和地国不一样，这对漂浮在空域中的天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本该如此，这场震动

「在闪耀的碎片全落到底部时，世界时钟就会发生倒转，天狱与地国间的引力关系也会随之逆转」

「嗯」

「虽说天地归还的时候也会震动，但也没有到现在这种程度。懂了吗？」

「不、太懂」

「世界时钟————」

法伊说出的话语，被一旁的悲鸣打断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向悲鸣的方向看去

在那边的是旁观的人群

像被悲鸣冲开一般，人群轰然散开

「………？」

扮成吸血鬼的女孩仰面倒在路上

只是，从趴在她身上的人类的身姿中，我感到了一丝违和

蓝白色的肌肤，极度兴奋的神色，用肆意张开的大口毫无怜悯地……

女孩被咬住的颈侧迸射出鲜红的血液

「啊——呜——」

向前伸出的两手微微耷拉

在步伐不稳地站起的他的身下，女孩已然死去

在被染成赤红的街道上行走的「他」也，已经死了

死了，但还能活动，为寻求人类而前进这的「他」并非变装、也不是人类

「他」是失去理智的死者，是依照本能捕食人类的僵尸

「啊——呜——」

僵尸捕食着周遭的人类，身体完全沐浴在了鲜血当中

「………发射准备！！」

警官的命令响起，并排的枪口一齐指向捕食着人类的僵尸

但，却迟迟等不来下一声命令

「啊——呜——」

发出号令的警官的头，已经被另一体僵尸撕扯了下来

回过神来时，周围已有相当数量的人类被放倒。他们身旁都有着嘴角沾满赤红血迹的僵尸

僵尸蔓延在人类的世界里

人类的悲鸣响彻天狱

尚且活着的警察不断向僵尸射击着

然而僵尸即使被射击也不会死去，也不会感到疼痛。即使四肢尽碎，脑浆横飞，他们也能复苏并继续袭击人类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名副其实的僵尸危机，正在眼前上演

「……………为什么、天狱会有、死者…….」

对寻求人类的僵尸来说，天狱无疑是最完美的猎场

即便奋尽全力逃跑，摇晃的地面也使他们难以行动。游行的人数也多到水泄不通的程度

僵尸爬向趴倒在地上的人类，蚕食他们的血肉与生命

哀嚎不绝于耳

为活下去而将他人推向僵尸的人类也不在少数

天狱，眨眼间化为了一副地狱绘图

「…………….没赶上……….！」

法伊后悔地紧咬嘴唇

「……法伊知道、些什么吗？」

「在斥力地带与戴德分开后，到升上天狱还有大概半天时间。在那期间，有无数的死者超过我，先行升到了天狱。像戴德一样一边燃烧着」

「怎么会……！明明应该、宅在家里的。死者」

「房子的房顶，大概已经被剥落了」

「房顶？」

确实，要房顶被剥落的话，宅在家里的死者就难免被吸引到天狱

但是那种事情，迄今为止一次都没发生过

「世界时钟的平衡，开始崩坏了」

在法伊开口之前，地面已经破开了个大洞

和地面一同破碎的沥青路，像被吸引一般地向湛蓝的天空落去

透过洞的正中，是世界时钟

我被它的模样所震惊

「………倾斜、了」

本该完全立起的世界时钟，不知为何仍像天地归还时那般横躺着

没有星星的晴空闪烁着点点光辉

顺着轨迹寻找发生源，是世界时钟

世界时钟向空域中释放着闪耀的碎片，一边像坏掉的天秤一般摇晃着

「为、什么……？」

法伊抿着嘴唇

「……总之，在这里这样干想着也没法明白什么。比起那个，不控制一下这场骚动的话」

看准振幅减弱的机会，法伊站了起来

向着不断扩张的裂隙走去

我也起身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

「…………….っ！？」

混杂在周围的枪声中，一发子弹从我们之间掠过

回过头，是手持手枪的警官的其中一员

制服被红蓝两种血液浸透，是人类、与死者的血

举着手枪的他脸色惨白，不断向我逼近

拉起保险栓，调整瞄准角度，警官紧锁眉头怒视着我

在他眼里，我仍是四处作乱袭击人类的僵尸

「………你这袭击人类的，怪物……….！」

————不是的，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无数次说出口的言语，哪怕一次也没有传达到给他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说再多都是没用的，我只能用力闭上眼睛

这是人类口中名为反射的东西

即使不会死亡，也不会疼痛，但被射击真的让我充满恐惧

「……………！」

枪声，炸裂

我眼前传来的声音，比四处响起的更加真实，。只是比起冲击感，我更先感到了违和

没有弹丸将身体贯穿的感觉

即使不会痛，但在客观上冲击是一定会将身体撕碎的。可我现在却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说不定，会不会是马枪了

这么想着睁开眼的我，不由得漏出了一声迟钝的声音

「…………唉？」

法伊站在手枪与我之间

张开双手，将我护在身后的法伊安静地，缓缓地

倒在了我的眼前

第一卷 第五章 骗子戴德

时间仍在流淌，像将我们扔下一般

我抱着倒在这静止世界中的法伊

「………戴德………」

法伊轻启的眼眸露出浅浅的微笑，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只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法伊？」

没有回应

法伊闭着眼，无论怎么摇晃她的身体、怎么呼喊她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回应

明明在地国旅行时无论什么都会做出回应

就像忘记醒来的方法一般地，法伊她，在我的臂弯中睡着

「呐、法伊。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喧嚣、惨叫、崩坏

在这僵尸跋扈的街道

人类的悲鸣未曾停止

不断被射出的子弹所带来的火花，为周围点燃了熊熊烈焰

「………….啊……….啊……」

向我举起手枪的警官后退几步，很快被背后的僵尸啃下了脑袋

贪求着他的尸体的僵尸脚下开始出现坍塌，随即掉向了空域的彼方

天狱摇晃着、坍塌着、崩坏着

明明该优先控制这场骚动的

但失去了法伊指引，我完全不清楚该做些什么

「………法伊啊……」

法伊身着的衬衣上破着个小洞

在那小洞下的胸前是一个跟子弹一般大的圆形创口。不知谁留下的人类的血从我们脚下向四周延蔓。那是不同于我的有着生命色彩的血液。她的衣服上，抱着她的我的手，都沾满那血液

————这、究竟是谁的血？

「………….呐，有谁来….」

我抬起连寻求帮助

祈求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法伊才能醒来

僵尸不顾一切地捕食着人类。人类拼死逃离僵尸。本该帮助人类的警官全员气绝。只有亡骸，遍布身边

倒在血泊上的亡骸，大家，都像法伊一样闭着眼，像睡着一般失去了生命

「谁来，把法伊、叫醒」

我抱着法伊彷徨地前进

「………这样下去的话，法伊她，不就像……」

在烈焰与鲜血中前进数步，失手让法伊滑落到了摇晃的地面

「啊，抱歉」

咕咚一声

法伊的身体撞向地面

即便如此，法伊仍没醒来

也没有开口说哪怕一句抱怨的话

「…………….不就像……………」

我终于

我的认知，终于跟上了现实

「…………….法伊她，不就像，死了一样吗」

没有任何人来批评我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也没有任何人来否定我的话语。只是寂静地，落在我的脚边，死去

「……呐，法伊」

没有回应，就像一具亡骸

「…………不、对…….」

不对，这样的。不对

因为，法伊没有就这样死去的理由

不得不代替我被子弹射穿的理由，一个都没有

「这样的，不对」

我捡起警官落下的手枪

向自己的胸膛扣动扳机

无情的枪声响起，心脏被击穿的我身体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仅此而已

退后了几步，而已

不痛不痒

无论流出多少蓝色血液我都不会死去

「我是，不会死的」

心脏立刻迎来了再生

毫无跳动地继续存在于那

射击、射击、再射击

无数次开枪企图射杀，都能马上再生，恢复原状

作为死者的我，无论遭到什么都绝不会死亡

这种程度的事，一齐在地国旅行过的法伊明明是知道的

明明，知道的

「我啊，是不会死的！法伊！」

我将耳朵贴上了法伊胸前

专心倾听，祈望听到里面的心跳声

祈望能感受到那一秒一次的鼓动

但，做不到

「…………………」

再怎么等待，大概即使等上千年，我也无法听到法伊的心跳

在地国曾真实感受过的生命的声音，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

那个时候。手枪指向我的时候

软弱的我，只在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害怕着，被人类射击

没有丝毫犹豫，法伊挡在了那样的我的身前，保护我，然后，被击穿。为了代替我，为了保护我，为了守护我弱小的心，被子弹击穿

不同于死者，明明人类一旦死去，就再也无法复苏

「……….像这样、死去的话，在地国、奋力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类应该趁着「生命的期限」还未耗尽时好好地活着，用活着时积攒的幸福装点迎来了生命的终焉，在最后，带着HappyEnd般的笑容告别人世

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是无法迎来下一轮新生的吧

所以，哪怕时为了已经死了的我而死去，法伊的人生也，根本称不上是HappyEnd

就像不要被僵尸吞噬一般，被人类射杀绝不是一个好结局

————所以，我已经决定保护法伊，本该如此

我要保护法伊

没错，我明明曾向库罗斯、向法伊、向自己如此发誓过

保护不了，不如说，因为我而让法伊………让法伊死去什么的，怎么可能希望它发生

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

「………好、痛」

被子弹击穿里无数次的胸腔，传来了疼痛

不知「疼痛」的身体不会发出如此悲鸣

如化脓一般，又如被死死攥住一般，疼痛着

并非心脏撕裂，亦不是子弹击穿坚硬的皮肤

疼的是，心脏与皮肤之间的那部分

「……………….心、好痛……….！」

我因无法承受而折膝跪下

明明迄今为止无数次试图摧残自己也未曾有过这般感受

明明在无法行动后会失去意识。明明能够失去意识的

苦闷。后悔。悲伤。————疼痛

心与身体一样，失灵瘫痪

「…………….可恶…………可恶……ッ！」

曾被不可思议的暖意包裹的胸腔渐渐冷却

她分享予我的温暖在不断流失

这颗被法伊保护的心，随着丧失法伊开始腐朽

这样下去的话，法伊的行为就真的要毫无意义了

法伊挺身而出保护的东西，真的要因我的软弱被破坏殆尽了

因为我，法伊的人生不仅不是HappyEnd甚至要变成BadEnd了

那样的，最差劲，最讨厌了

「………我才、不要」

我知道了我的软弱

我了解了我的无能

即便如此，也还有，是这样的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能让法伊的人生、变得最坏最差劲

「………ッ」

无法守护她生命的我，还有能守护的东西

还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我要守护，法伊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必须要，守护好法伊生命的尊严

「………….站起来，戴德」

鼓舞着蜷缩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我

「我是、戴德。是就算获得重生也喜欢法伊的、戴德」

将约定的楔子钉入胸膛，强逼着自己动起来

「因爱的力量不会僵尸化的，不可思议的生物，戴德」

每当言语流露，都会像走马灯般想起与法伊的点滴

胸前、大脑里、视网膜内，感情不断膨胀、爆发

「我是、戴德！只因，法伊是，这么称呼我的！」

我将手中的手枪丢出

匍匐着爬到横躺着的法伊身前

一台收录音机安静地倒在她身边

「…………这是…….」

我拿过收录音机按下播放按键

本该电源耗尽的收录音机，盒中的磁带回转了起来

空中流淌起了曾与法伊一齐舞动过的曲目

跟随歌声，我的身体擅自抽动起来

手臂向外伸张，双脚踏足于摇晃的大地。弓着的的腰也随即绷直，身体在地上翻了个个

借助音乐的力量我站起身来

「……………」

将横躺的法伊再次抱起

无论怎么等待，法伊也没有将眼睛睁开

「……………算不了什么！」

这时法伊教会我的话语

————历经挫折时，感到焦躁时，法伊就会听这首曲子

所以我也，没事，的

历经挫折。孤身一人的悲伤也好、失去法伊的痛苦也好、未来即将面对的绝望也好

「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

就像音乐的咒文驱动着我的身体一般，情感的溪流也化为了我内心的原动力

然后，用这双眼睛再次环视天狱

「……………哈，哈…………！」

不断蔓延的烈焰。倒下的亡骸。散落的商品

毫无生命气息

即便如此，在火光的对面仍传来着人类的悲鸣

「………….不只是、法伊」

人类，不该杀人

就连死者，变成僵尸也不该捕食人类

没有谁会希望看到这副惨状

所以，就有我来完成，法伊没能做到的事

解决方法，就在手中

「再不、出发的话」

我背上抱着的法伊穿过烈焰

就这样在摇晃的世界里前进，每当即将倒下都借助音乐的力量再度站起，终于

我找到了一个即将被僵尸咬到的女孩

「…………不，不要…………！」

「啊——呜——」

偌大的帽子落在一旁，齐脖短发沾满他人的血液

黑色的褶边礼服下端破损，颜色不一的泡泡袜连同左右反穿的平底鞋被一齐脱下

我记得这服装

「美酱！」

美酱向我这边转过头来

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戴，戴德………！」

美酱眼里流出这泪水

简直就像，曾几何时的法伊一样

那时的我只有一个脑袋，无法第一时间帮助遭到袭击的法伊

但，现在不一样

我高举法伊的收录音机

「啊——呜——？」

对歌声起反应的僵尸的身体，像被一股力量拉开般地离开了美酱

「快逃！趁现在！」

一边跟僵尸一起扭动，我冲美酱大喊

「………为、为什么会跳舞？」

「这是、习性。死者……僵尸听到歌声与音乐会不自觉舞动起来」

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也完全不想起舞

即便如此我们却无法停下

「………戴、戴德……我……！」

「好了！」

美酱站起，向着远方跑去

远远望去，只在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向我低下了头

她明明，没有向我道谢的必要

「……………大家、起舞吧」

每当我找到僵尸都会给他们听听收录音机播放的音乐

像这样，放跑人类，带着起舞的僵尸，在举行游行的马路上奔走着

『试着跳舞怎样？』

和僵尸一同起舞，脑子里想起了曾和法伊谈起的话

因没跳过舞而拒绝的我，被法伊播放曲子强行一齐起舞。虽嘴上不断抱怨，但其实，能和法伊一齐度过这样的时光真的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曾相互对视着起舞的法伊眼角挂着盈盈笑意。小巧的嘴角流露出柔和的微笑。比以往更加成熟的表情使我心动不已

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秒，我便希望能永远看着这双眼眸

因为我就是这么的

无可救药的

喜欢着法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多少次被谁人的悲鸣打断了回忆

眼前是一个遭到僵尸袭击的人类。高举的收录音机也在这时停止了播放

按下播放按键磁带也不再转动

音乐也因此不在传出

「……！」

我猛地一拉僵尸的手臂以放跑人类

失去音乐的统管，身后的大群僵尸开始逐渐散开，为了吞食我背上的法伊向我步步逼近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仅凭我的力量无法控制他们

没有人类的帮助，他们又将四散在天狱捕食人类

「ッ！」

我捡起脚边的铁管，准备迎击逼近的僵尸

只是，在地国时我就曾输给过六体的僵尸

更别说，现如今眼前向我不断靠近的数十体

但是，我必须拼尽全力

「算不了什么！」

将铁管向尸群挥去

————就在这时

「……唉…？」

一直播报着【紧急僵尸警报】的大楼液晶屏幕被切掉，开始播放起不认识的MV

破开喧嚣，音乐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响彻天狱

MV中手持麦克风的主唱，配合伴奏摇着头跳起摇摆舞

我挥出的手，像被谁人拉着般的向外张开

这是死者的共有反应

我们死者听到歌声必然会起舞

乘着歌声，身边的僵尸和我一样抽动着同样的舞蹈

回转、劈叉、打滚、甩头

两回、三回、六回、十回

被有节律地踏着的沥青路开始崩裂

僵尸们不断轻快地舞动着，我逐渐被吞入僵尸洪流中

伸出的手不时与谁的手相握，随着节拍掉下的脑袋不知与谁的身体相连

「怎么、回事」

悲伤尚存心中

世界犹在崩坏

可占据着大街的我们，却在跳着不合时宜的舞蹈

实在是过于荒诞的光景，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女僵尸身体顶着个男僵尸的头，像个人造人一样的死者嘴里喊着「啊——呜——」，身体却跟着节拍扭动着身体。我的脑袋则跟一具肥的像馒头一样的身体相连，一边啪啪拍着手一边起舞

骇人又不失滑稽，僵尸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的表情中似乎含有几分开朗

就算如此，现在的僵尸不会袭击人类，姑且能算得上是好事吧

这么想着，被彻底放开手脚的我，终于在僵尸群中听到了某人的悲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还没逃走的人类吗？

但就算满怀焦急，被迫起舞的我并没有人身自由，只能跟其它僵尸一样在旋转间隙朝声音发源地望去

于是乎，我在拥挤的尸群中看到了某人飞出的脑袋

其它的僵尸并没有摘下头颅的动作

所以那是，被他人打落的

而本与那头颅相连，正欢快地起舞着的，是我的身体

「你谁啊！？笨蛋！」

这道声音，像电流一般刺激我的身体

————心脏，在期待着什么

“她”离开我身体，在尸群中奔跑起来

在舞至癫狂的僵尸派对中，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翻涌着

「……………………！」

粉色的衬衣若隐若现，某人的胴体隐藏其中

身体一阵抽动，我的脑袋再次掉向地面

周围的僵尸头颅也同样摔到了地上

继而，身体不约而同地在地上随便捡起个脑袋装到颈上

我也同样，被不知谁用双手捡起

捧住脸颊的双手十分温暖。并非死者冰冷的手

是人类，特有的柔软

色调柔和的下着点缀着一层薄蕾丝，从天真可爱的衣着外表下不难感觉到一丝被隐藏起来的色气

「…………为、什么………….？」

在她脚边发出疑问的我眼前出现了条迷你裙

「……………哈，终于找到了」

是她弯腰捡起了我

将我捧到了同一视线高度

象征着朝气的樱唇，充满光泽的肌肤，从刘海间露出的碧蓝色眼眸令我久久无法忘怀。真是位美到甚至能让我腐朽的血液再度沸腾的女孩。

我的眼，我的心，无法再从她身上离开

「哈喽—」

她————

————法伊她

一脸调皮地挥着手

「……………你还、活着吗？」

「难道看起来像死了吗？」

周围横行的僵尸向这样反问我的法伊伸出手

法伊将我高高举起，跳着如舞蹈般轻快的步伐灵巧地在僵尸间穿行

那婀娜的舞姿，绝不是如死者般的被迫起舞

法伊的动作和其它僵尸不一样

法伊的血色和其它死者不一样

「看起来、活着」

「因为我活着这也是当然的吧」

「但，中弹了」

「是啊，因此失去了好一会意识呢」

法伊用毫无所谓的语气回道

「很怪啊，中弹、还活着」

「你希望我死了？」

「没有、那种事！」

太过慌张的我不留神吼了出来

被吓一跳的法伊呆住了

「………….抱歉」

「……….唔嗯，我才是，抱歉。让你、担心了吧？」

「比起担心，更多是、绝望」

「但是，你并没有泄气，而是为了帮助天狱的人类奔跑起来了不是吗？」

「你、知道？」

「当然。总觉得。而且现状不是摆在眼前嘛」

「……」

「真的很努力呢，戴德。谢谢」

这么说着，法伊温柔地抚摸起我的脑袋

仅仅这样，便将我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尽数吹散

「嘿咻」

法伊在拥挤的尸群中找到了我的身体，猛地一记直拳

将不知谁的头颅击落，左右旋转着将我脑袋装上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片四角的玻璃碎片展示给合体完毕的我看

「这是………….」

「世界时钟的碎片」

「碎片？」

平躺在手心的透明薄片，静静地散发出点点光辉

「在戴德为保护我而撞上世界时钟时，看见了被损坏剥落的这片」

「于是就、一直带着了？」

法伊点头

「似乎就是这个帮我免除了致命伤呢。虽说冲击里还是大到让我暂时昏厥了过去」

虽说是中弹了，但上面完全没有一丝裂痕

「………不要、再做那样、危险的、事了」

「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不是吗」

「是不会死的、我」

「啪」地挨了一掌，眼中的世界旋转了十六周

「……………抱歉」

「这下就是彼此彼此啦」

应该更加照顾一下自己的感受，我刚被法伊如此训斥完。虽主观上感觉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但实际上不过是数十分钟前罢了

所以，是我说错话了

但是，我不认为这想法本身有什么错误

我真的，已经

不想再让法伊受伤，不想再体会到那种感情

我不愿再次，失去法伊

「好了，话说回来，关于现状……」

刚开口的法伊和我的脚下开始出现空洞

法伊猛地拉起我的手跳离那里

「再这么下去，天狱马上就要坠落了」

「坠、落？」

「看」

法伊指向空洞深处

不断扩大的空洞对面是湛蓝的天空

横在天空中的世界时钟不安定地晃动着

「就是因为世界时钟那样像跷跷板一样晃动，天狱与地国间的引力平衡才会变得如此奇怪」

天狱的震动停止，空洞的对面出现了燃烧着上升过来的死者

「呜哇！？」

上升而来的死者倒在我旁边失去了意识

「简单来讲，现在是不断发生着天地归还的状态。而且带来了比平常更大的影响。每当天地时钟像那般晃动，都会有一方的引力变得过于强烈。地国的死者就算在家里也会因房顶被破坏而吸引到天狱，而天狱这样下去也会无法继续漂浮在空中」

「………会怎样，要是坠落下去的话」

「大概大家都会变成亡骸吧，也有可能有一小部分人变为死者就是了」

「那可、不行」

「嘛，也是」

面对那样的结果，没人会露出笑容

人类不能就那样结束人生

「……但是为什么、现在会？」

明明直到今天，天地时钟都一直正确地印刻着时间

向着感到疑惑的我，法伊展示了手中世界时钟的碎片

「………………难道…………是我的错？」

「要那样说的话，是我们的错」

像责备我一般，法伊鼻子轻哼一声

「虽说我认为是一直将其奉为‘神明大人’，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既不调查也不考虑对策的人类的责任就是了」

「该怎、么做好？」

「谁知道？说不定什么都做不到呢」

「怎么、这样………」

看见垂头丧气的我，法伊露出浅笑

「呐，戴德。其实谁也没有觉得是你的错。他们对此也无话可说。所以你完全不对谁的生命负责也无所谓哦」

「……………….」

「方才也在惧怕你。甚至向你投以敌意。这样的人类，其实不去帮助他们也没关系哦。你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程序。比起那些一无所知的人类，你可以更优先自己的所想哦」

法伊的眼里满含真挚

即便在这里点头，她也一定能原谅决定抛弃人类的我吧

就是这样，法伊体谅着我。只因我总是轻视自己

但，我早已决定

「我想、帮助他们」

我想，发自真心想，帮助人类

诚然，被拿着武器攻击令我悲伤

被枪口指向令我害怕

法伊被击倒令我绝望

但是，关于我、关于死者，他们仍一无所知。仍惧怕着僵尸

就算无法马上达成，但只要有时间，某天，终将有天，能将彼此间认知的鸿沟填上

我相信着法伊曾说过的「人类与死者互相理解的一天」

之所以愿意努力，是因不愿放弃那样的未来

这，就是我的意志

「……………哈，你真的是………….」

法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但，我总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格外开心

然后，法伊将世界时钟的碎片握在胸前说道：

「还记得吗？击倒神明的方法」

「法伊、在天狱想到的、那个？」

「没错。因缺乏根据而成为空论的那个可能性」

牵上擅自起舞的我的手，法伊跟我一齐转起圈来

「人类也好、死者也罢，都无法触碰到世界时钟」

「嗯」

「但是我们触碰到了」

「嗯」

「你觉得是为何？」

轻笑一声嘟嚷着思考的我，法伊接着说道：

「人类、物品，从天狱掉到地国时都是缓缓降落。但是，只有亡骸会以惊人的速度下落，在途中焚烧殆尽」

正如法伊所言，所以亡骸不会降落到地国

会降落下来的，只有途中变成的死者

死者与亡骸一样，会与他人受到不一样的引力影响，以会因摩擦热引起燃烧的速度来往于天狱与地国

即便如此，死者也同样无法触碰到世界时钟

会被世界时钟周围的斥力地带排斥

「要触碰到世界时钟就必须先突破斥力地带。我们就突破了它。怎么做到的？」

「一起、飞向、天空」

「然后呢？」

「牵着、手」

我总算理解了法伊想要说什么

「……人类和、死者、牵着手的话、就能碰到？世界时钟」

「就是这样」

露出洁白的牙齿，法伊笑了起来

「人类受到引力的影响十分平缓，死者则分外强烈。但，受世界时钟放出的斥力是一样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下落的速度有那么大的差异。要是受到引力的影响不一样的话，难道不是受斥力的影响也一样才正常吗」

确实，我能接受法伊说的话

虽说过于复杂导致我无法立刻理解，她也说了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大概也不是什么严谨完善的理论吧

但至少，不难接受

我们的经历，也证实了这个可能性

我们携手飞向天空。触碰世界时钟。毁坏了其中一部分。按照法伊所说的，这就是「击倒神明的方法」

「……那，能阻止、这场异变吗？要是再一次、去到那边的话」

「不清楚。即便再次到达了世界时钟跟前，也无法保证能用掉下的碎片再次补上」

「但，已经尝试过了不是吗？法伊你」

法伊曾打算骑着摩托前往废料箱

法伊就是从那掉到地国的，也是这天狱中唯一能窥视到天空的地方

「……嘛啊，算是吧。虽然谁也没有责备我们，但果然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而且」

「而且？」

「对地国的死者也不好不是嘛？他们，其实也是受害者」

法伊瞟了一眼我身后扭动着的僵尸

他们并不希望袭击人类

只是，无可奈何

就像人类为了保命，向他们扣动扳机一般

「………也是、呢」

人类的世界里没有死者的居所

同样，死者的世界里也没有人类的立足之处

至少，尚且如此

「……戴德？」

「……没、什么」

天狱再次剧烈摇晃，我和法伊跪倒在地上

「总之，再不抓紧的话」

「那要、现在去吗？废料箱那」

「已经没那个必要了不是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不就刚好有个洞嘛」

液晶荧幕里的MV终于结束

起舞的尸群将视线聚焦到法伊身上，再次向我们逼近

「啊——呜——」

向前伸出的双手微微下垂

对着迈着毫无章法的步伐的僵尸们，法伊满脸笑容地挥着手

受到人类生命力的引导，僵尸们纷纷从法伊跟前的大洞掉入了蓝天

刚才造出的惨状仿佛玩笑一般，此刻伸着两手，嘴里发出固定叫声的僵尸不断坠落的样子分外滑稽。

「这样他们就没问题了」

投身与天空的僵尸们，此刻正身缠火焰坠向地国

但这也只是建立在地国引力胜过天狱的现状下的，当天地归还再次发生后，引力关系反转，他们将再次升到天狱

当是为了让他们好好留在地国也好，当是为天狱不要坠落也罢，都有必要维修那不安定的世界时钟

而能做到的，现在这世上只有我俩

「…………….」

目送完最后一只僵尸，我环顾起四周

倒塌的建筑

街上斑驳的血迹

散乱一地的cos道具和垃圾

在这样荒废的天狱，不觉间聚集而来的人类已将我们远远围住

视线中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情感，但无一例外传到身上只会让我感到冰冷

他们在不清楚为何僵尸会掉入天空的同时，也对我抱有同样的期待

不安。恐惧。厌恶

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对他们来说我是僵尸。仅是看见就会感到恐惧，光是想到就会毛骨悚然的，会动的尸体

所以在我看来，这样就好

只是，他们用同样的目光看待法伊让我感到十分困扰

法伊是人类，和我不一样。我们是不一样的

仅因像这样与我在一起，法伊遭到他们如此仇视

「戴德？」

顺着我视线看去的法伊，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

我被仇视

法伊也受到牵连

理解一切后，法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哈，我知道的。现在你，比起自己更担心我。比起自己的处境，更关心我被如何看待」

正中内心

「……呐，戴德。要是这世上能理解你的只有我一人，戴德会感到不安吗？」

「唉？」

「如果，会打从心底爱你的只有我一人，戴德会不安吗？」

「………」

「我，不一样哦」

慌张的我的脸颊被法伊双手捧住

「我啊，无论被谁如何误解都无所谓。即便世人都吝啬他们的爱，只要戴德能喜欢我，那便有我的容身之所。真的哦？」

我的眼中，此刻唯有她的身姿

我的世界，此刻被她一人占据

这绝不可悲

即无绝望，也无不安

她那注视着我的眼光，与其它人类的全然不同

在那里，没有恐惧

在那里，信赖永存

蔚蓝的眼眸中，慈爱满溢

所以，对她最初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但我的脑袋仍被她紧紧捧住，利落地拆了下来

聚集的人类再次发出胆怯的嘘声

「啊、这、并不是……」

慌忙辩解的我，无法继续开口

向我缓缓凑来的是法伊的脸

恬静地闭上眼睛，将脸与我被取下地脑袋重叠

额头相贴

鼻尖相触

距离归零

「————」

说着话的嘴，被她的双唇堵上

她的呼吸清晰得宛如从我体内传出一般

并未与喉咙相连的口中流进了法伊的体温

那份温热迅猛且温和的速度传到身体，为冰冷的胸腔带来温暖。仿佛敲击停止的心脏般强力地，教会我这就是生命

就像展示给世间一般，法伊亲吻了我

(插画P277)

「………………嘿嘿」

双唇离去，微微羞涩地笑着

然后将我脑袋装上，向我伸出手

「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戴德」

这么询问的法伊，不再看向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她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吻

「…………」

无论被谁怎样误解都不在意。若这就是法伊的决意，那么我

便能不再犹豫地紧握她的手

「当然」

十指相连，我与法伊站到空洞之前

「那就，出发了哟？」

「嗯」

背向天狱，步入碧落万里

法伊受到的是对人类引力，我的则是对死者的引力

两者相混，破风落去

不如人类般慢到几近停下，也不如死者般快到因摩擦热而全身燃烧

恰恰正好，以我们骑着摩托在天狱中逃亡的速度向晴空落去

「比我们上来的时候快哎——」

「毕竟引力、变强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种！」

伸直手臂，风缠全身，我们缓缓回旋着

法伊在青空中笑着

像这样看见法伊高兴的样子，真是久违了

在天狱的她背负着各种事，多为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想让法伊能如此这般笑容长存

「……呐，戴德」

她的脸上，再次布上一层阴霾

「对戴德来说，天狱果然……是个可怕的地方？」

「………」

死者身份暴露，被所有人类惧怕、攻击

说实话，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并不是全部

「很、新奇」

「人类吗？」

「全部」

在被装饰着的路上奔跑的汽车。并排而立形状各异的建筑。用颜色改变交通规则的信号灯。X状的十字路口。自右向左流动出文字的电子板。辉煌耀眼的装饰彩灯

以及，在这样的世界里居住着的大量人类

扮成其它角色的游行活动

在有限的生命中绽放出无限的激情

这一切，都是地国所不存在之物。这是一个一切都超出我想象的地方

第一次见识到天狱，我的心雀跃不已

对我来说，天狱的一切，绝不是仅仅值得害怕的东西

所以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法伊」

拉过牵着的手，我用额头抚平法伊眉间的褶皱

「我现在、能像这样在这里、都是多亏了、法伊」

法伊骑着摩托赶向暴露在人类敌意下的我时，像为我遮挡住向我投来的视线般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真的感觉被拯救，真的感觉能两人一起去到天涯海角

对我来说她的存在——也只有她——是这世上最为神圣的光芒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对我来说，就是你哦。法伊」

「什么嘛，那是」

「比喻」

「你，相信吗？神明」

「不信」

「我也是」

「嗯」

「但是」

「但是？」

「在地国中守护了我的你，至少对我来说，是比神明什么的更加值得信赖的对象呢」

「那、一样呢」

「是啊」

短暂的沉默

「————呼呼呼！」

「————啊哈哈！」

在最近的距离相互注视，述说着心底的想法

我们彼此都不明所以地笑出声

仅仅像这般笑着，便感觉未来一切都不足为惧

即便真的会发生些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件，只要两人携手面对，便肯定能跨越过去。我不禁这样想

打自心底，这么想

「呐，法伊」

「咋啦？」

「喜欢、哦」

眼眸微张。随即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也是」

低声嘀咕，细细回味，言语在喉咙内不断高鸣

法伊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也喜欢你哦。戴德」

法伊脸颊染上一阵绯红

不觉间天空也像燃烧般被染上暗红

黄昏、落霞。那是日夜之间特有的橘红

是在地国无法见到的颜色。是白日与黑夜的境界线。是像拉起一条细线将世界分开的彩色涂层。在那尽头——便是永夜

是没有人类——死亡遍布的世界

「…………呐，戴德。以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沐浴在世界放出的最后余晖中，法伊如此说到

带有几分祈求

相连的手中传来了她的不安

我温柔地回握

一粒光芒从我们之间划了过去

「看，法伊」

眼前是巨大到遮蔽天日的横着的世界时钟

一边释放出闪耀的碎片，一边如跷跷板般摇晃着

围绕在世界时钟周围的月光便是斥力壁。是拒绝着一切事物的世界的神秘

而我们即将降落在那之上

萦绕我们身边的天空的颜色进一步暗淡

由暗红，变为薄紫。能窥视到更前方星光闪耀的群青色

夜晚，近在咫尺

「走吧？」

「……嗯」

牵着的手上力度又强了几分，彼此相依。为了发生任何事情也不再分离。

薄紫散去

世界被蓝白的光芒照亮

我们突破了斥力壁，置身于月光中

「………做到了！」

下降的速度逐渐放缓

我和法伊在月光中漂浮、着陆到世界时钟上

「第一步成功了呢，戴德」

「嗯」

斥力的内侧——我们屹立在满月之前

我们的影子在透明的表面摇曳、延伸

「法伊，碎片、呢？」

「安心啦，有好好带着」

法伊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世界时钟的碎片

碎片中的光点向其中一角汇集

顺着方向看去，世界时钟的中心——将上下两部分相接的细小的管上，有个不断释放出闪耀的碎片的破洞

「戴德，在那！」

「嗯」

身体打横，我们为不要滑落而慎重移动着

世界时钟里闪耀的碎片似乎已流失过半

每失去一片，世界时钟的晃动便会剧烈几分

再这样下去，不仅天狱，恐怕连世界时钟都要坠落到地国

「戴德觉得能修好吗？世界时钟。这里可没有能固定碎片的绳子或黏着剂」

「能修好的，一定」

毫无根据，我回法伊

像内心所想，也像鼓励法伊前进

「…………法伊？」

本该在旁边的法伊停下脚步，站在离破洞数步的地方

「…………要是世界时钟修好了，戴德又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啊？」

「……嗯嗯，没什么」

这么说着，法伊摇摇头

——要是、世界时钟修好了

这过于强劲的引力将会得到复原，天狱继续漂浮在空域，死者继续留在地国

一切，恢复如初

两边世界再次分开，再无交际

「………」

为这样的事，我感到了些许悲伤

大概，是眼前的景色带来的感伤吧

在世界时钟，能看见白天与夜晚

抬头仰望，是朝雾与落霞并存的白天

低头俯视，是群星闪耀于天际的夜晚

望向黑暗的尽头，地国的大地仍在延续

————存在于更加遥远的世界尽头，又是否与这片天空相连呢？

天空实际上也是有质量的，是有引力的，是能靠双脚行走的，就像走在毫无凹凸的地面一样。‘地面’的色调变得纯白。能够来往于清晨于夜晚，夜晚于白天能同时存在于同一时间，一天的时长就翻倍了

那样的日子，是否真的会到来呢

假如，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的话。一天的时长真的会翻倍的话

我一定要，像这样跟法伊在一起。聆听她的话，逗她笑，时而发现些美好的事物。加倍体会这样的时光。在最后，见证法伊以Happy End结束人生的瞬间。不，还有那之前的每一瞬间，我都想要定格进这双眼里

「………戴德」

「没事的」

流出的闪耀的碎片就像被扔进火堆的枯枝一般，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向着那边，缓缓地，法伊将世界时钟的破片贴近

我轻轻将自己的手与她重叠

然后两人，将破片向着破洞按入

————咔哒

破片就像拼图碎片般完美契合，即便我们移开手也没有松动

同时，世界时钟的晃动完全停下

「………结束了、吗？」

我和法伊彼此对视

寂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将我们包围

一会

眼前的她的身姿——摇晃、倾斜

「哇！？」

世界时钟开始活动

激烈地晃动、开始倾斜、整体回旋

打滑的法伊，落向世界时钟之外

「法伊！」

为了相连的手不被拆散也飞身跃出

继而和法伊一同向着星海奔去

「————戴德！」

「————法伊！」

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紧握的手的前方——我的头上是法伊，脚下的反射着星光的地国大地

我们的身体缓缓地，向地国落去

法伊身后的世界时钟正在起身，调整着倾斜角度，自横向纵地旋转着。尚存的碎片向底部落去

————现在，世界的引力正指向地国

「……………那边啊」

法伊浅笑着突破斥力壁

我们从月前离去，像升上天狱时一般，缓缓从空中落下

这速度，代表着过强的引力已恢复正常

「太好了，姑且，看上去是问题了」

在天空彼方的天狱也停止了震动

应该可以理解为避免坠落了吧

只是——

「暂时、回不去了。法伊你」

落到地国，法伊会再次被僵尸化的死者袭击

「没事的」

与我相反，法伊的声音格外平稳

「毕竟，戴德会保护我的」

曾几何时那个就惧怕着我、拼命想要逃离我身边的法伊已不复存在

法伊她，打从心底信赖着我

希望着能得到我的守护

「…………」

我会、保护。法伊

就像一直以来那般。为了她不会被谁吃掉。法伊的生命、法伊的人生，由我来守护

「…………直到、何时？」

「诶？」

直到下一次天地归还之前，我能一直守护她

我能从僵尸化的死者手中守护她

但是

「……………戴德？」

群星遍布的夜空逐渐远去，我们不断靠近着地国的大地

广阔的大地上四角房子零零散散

确实如法伊所说有些许的屋顶被剥落，但相较之下还是完整的房子更多些

我们在空中漂浮，试图寻找一个没有死者的地方降落

然后再次，开启在地国逃亡的日子

「…………….？」

这时

一直被地国吸引着的的身体，变轻了些许

我们下降的速度再次降低，给我一种独立于时间的错觉

地面上仅有我俩的影子

「………怎么了？」

法伊歪着脑袋

我指向她头上

「…………」

那是将我们甩落，从倾斜中回正的世界时钟

在本已完全直立的世界时钟内，闪耀的碎片顺着侧面开始流向另一边底部

世界时钟，再次发生了反转

————第二回的天地归还，开始了

「……………再一次，世界开始轮转了？」

从地国，向天狱

从死者的世界，向人类的世界

引力关系再次发生了逆转

「引力、正在回到、天狱那边」

「那，我们就能回到天狱了呢！」

法伊一脸兴奋地说到

对她来说这是当然的

对身为人类的法伊来说，比起地国，天狱更加安全且适宜居住

所以，对她来说那边比较好，这是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

「…………………呐，法伊」

第一次是被卷入垃圾

第二次是为了修复世界时钟

法伊才从天狱落到了地国

但是，要没发生这一切的话

她本该存在的，不是地国，而是天狱

而在她该存在的世界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是，不会回去的。天狱」

说出口的话语传达给她，似乎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

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随着情感消失殆尽

「……………为什么……….？」

「因为我、是死者」

对天狱的人类来说我是被唾弃的对象。是应该排除的存在

就像游行那时候一样

到最后，我们都没能收拾残局，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天狱有许多人类变为了亡骸。恐怕其他人也只看到了僵尸化的死者身体擅自抽动，然后掉了下来

对天狱的人类来说，追悼亡骸的时间是必要的

要是我回到了那样的地方，勉强控制住的局面一定会再次失控

「………….我……….不能和、法伊、在一起」

说出口的话语刺痛着自己的心

天狱容不下我，地国也没有法伊的容身之所

只要我一天还是死者，法伊一天还是人类，那我们应该存在的世界就必然相别

「为什么？」

法伊仍在追问

不断追问，同时也拒绝理解

无论是怎样的回答，她都拒绝接受

「人类很可怕？」

我摇头

「讨厌天狱了？」

我摇头

「那，是不喜欢我了？」

我使劲摇头，答

「不想、失去你」

我被怎样看待都无所谓

我被怎样对待都无所谓

即便如此

只有因为我而让法伊受伤，这样的事绝不能让它发生

在法伊被子弹击倒时，我便，坚定如此

「我在的话，会添麻烦。给法伊」

「麻烦什么的，绝对没有的事。我不是说过吗，戴德。比起人类的事，你给我先照顾好自己的感受啊！」

「这就是，我的感受」

在保护我的法伊被击倒的瞬间，我明白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为何物

对我来说，比无法跟法伊在一起更令我痛苦的，是法伊从这世上离去

我无法忍受法伊死于非命

所以这既是我货真价实的感受，也是我的任性

「要是、法伊、因我死去。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没死。这不好好活着嘛」

「要不是、那里中弹，就死了」

「所以啊！幸运、开心，这不就好了吗」

「不好，一点也不」

一直都好运什么的，想想都知道不现实

但对我的——对死者的偏见，会一直存在下去

只要这份偏见一天不消失，类似的事情就必然会再次发生

「人类、厌恶着、惧怕着、我。跟我一起的话，法伊也会、被厌恶、被惧怕」

「我被怎样看待都无所谓！戴德不也是这样认为吗！？」

「无所谓。怎么看待都」

「那………っ！」

「但是，我不要。失去法伊。法伊要是死了。不要」

我渐渐松开和法伊相握的手

但法伊，没有容许

像倾注感情一般，法伊单方紧握着尚且相连的手

「要是放开了这只手，我就会从你身边离去啊！？天狱和地国——在这般广阔的世界里分离的话，就不能保证能再见了啊！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就连解释着我们关系的爱的力量，都可能会在接下来独自度过的时间里被定义成『伪物』！你知道吗！？」

「我、知道」

法伊一时间哑口无言

「…………所以只在地国就可以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只要能和戴德………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天狱还是地国都不在意。所以，请不要说出那么悲伤的话」

我的脸上传来泪珠一滴

死者会流出的只有蓝色的血

所以那是，从法伊眼里流落的眼泪

「………法伊…」

法伊正在哭泣

我的话语，惹哭了法伊

「……….别让我，哭出来啊……笨蛋….！」

胸中阵阵苦涩

不断刺激着毫无鼓动的心脏

决心，在动摇

但。即便如此

我已决意。在升上天狱时，便已决意

在下次必须做出重要决断时，我想凭借自己做出选择。不将判断交由他人。要像法伊那样保持自己的意志

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不是跟法伊在一起，而是法伊能幸福地活下去

这是我不变的、绝不能变的心意

「地国，没有，法伊的容身之所」

「没有容身之所也无所谓！只要能跟戴德一起一直在地国旅行就好了！」

「……………一直，是不可能的」

法伊握手的力度，弱了几分

「在地国生活、只能到天地归还。是有、期限的。像那样、一直旅行、做不到」

只要还在地国，法伊就无法得到充足睡眠

无法入浴

营养失衡

人类，无法在死者的世界里一直生活下去

即便有我，也同样不行

但现在，她能够回到天狱

能够回到那能保障她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不得不放开这只手

「………….为什么啊，戴德………！不会放开这只手，你不是说过吗……….！」

在升上天狱时，我确实这么说过

想着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能跟法伊一齐面对便都不成问题

只是

我知道在当我们在一起时她会受到伤害

知道有只有我不在才能守护的东西

所以我，选择在那时，用这句话作为我对她说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谎言

「…………对不起……法伊………….」

「不要！这样的，我不接受！」

法伊还想将我拉近身边

还想紧牵我的手

所以我

「————再见」

彻底放开牵着的手

「戴德！！」

我和法伊一样向下落去

但我们受引力的影响时不一样的

渐渐地、慢慢地

彼此的身体在空中远离

人类、与死者的距离由此诞生

「为什么啊！？为什么必须要离开啊！？戴德！」

她在夜空中挣扎着叫唤

「果然还是因为我吗，已经不喜欢我了！？觉得腻烦了！？讨厌了！？」

「没有、那样的事」

「那……………….！」

「因为喜欢，才要离开」

我和法伊在一起的话，那不幸的「某日」就终会到来

天狱、地国，都不容许我们在一起

这个世界，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所以

「————要是，世界的尽头，与这片天空，相连的话」

‘地面’的色调变得纯白。能够来往于清晨于夜晚，夜晚于白天能同时存在于同一时间，一天的时长翻倍

那样的日子，真的能到来的话

「到时，再见吧。在没有人类，也没有死者，广阔无人的世界尽头」

在我双足接触到地国的大地时

法伊仍在天空拼命向我伸着手

「什么啊那是！完全意义不明！这次轮到你从我身边逃走了吗！？说着谎话！欺骗着我！你这个大骗子戴德！」

我在附近找了间窗户大开的房子钻了进去

但法伊的声音仍不绝于耳

「比起跟你在世界尽头再会，我更想跟你一起前往世界尽头啊！难道你不是吗！？」

「………………」

开着摩托。后座载着法伊。时而撒欢时而慌乱。在这荒芜的世界里。不知去向哪里。无论去向哪里。都一起。前进

那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啊，我不禁想到

但，仅凭「想」是无法一直前进下去的

总有一天现实会追上我们，逼迫我们停下

我害怕着那时到来的「真正的别离」

「你这个，懦夫！不能跟你在一起的话，我，就要自杀了！」

「………法伊！」

闻此过火的宣言，我忍不住从窗户探出头去

法伊就在外面倒立飘浮着

「可不能、说啊！那样的」

「那你就别让我说啊！笨蛋！」

像个任性的孩子般胡闹着的法伊，缓缓从空中落下

「不想让我死掉的话………想要在一起的话………那就保护我啊！从世界带来的不幸中！不知道能否做到也不要放弃，即便没有自信也给我拼尽全力啊！拿出来啊！抓住这只手的勇气！」

法伊的手，笔直地向我伸出

就像鼓舞着我那因胆怯而躲藏起来的心一般

「…ッ」

法伊的思念，在我体内绽开，向我传来无尽的感情

我没有能一直保护好法伊的自信

无法发誓、一直保护好她

但我仍想，保护好我能保护好的东西

不想失去她的感情并无虚假。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思念也千真万确

「…………我……！」

我想拥有跟法伊一齐的人生

即便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我也愿为之拼尽全力

无论前方有着多少不幸在等待着我，我都想以Happy End作为我们故事的终焉

我还，不想放弃法伊的未来

「————戴德！」

我绝算不上强大

总是害怕在重要的事上做错选择

但要法伊愿意，接受这样的我的话

愿意等待我成为，值得依靠的对象的话

至少我现在，也会想要得到敢于跨出这一步的成长

「————法伊！」

我从窗户探出身去

奋力向法伊伸出手

法伊的眼眸中倒映着我，我的瞳孔中倒映着法伊

「…………戴德」

泪流满面的法伊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后，我和法伊指尖相碰

就在即将相握之时

「…………唉？」

她停止了下降

世界开始反转

我的身体撞碎在天花板上，继而再生。眼前的景色发生了逆转

当完成复苏，法伊的手已经离开到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距离

——回想起来，当时应该还有我能做到的事

踩着窗户边框跳出去什么的，将脑袋扔给她后进行再生什么的

但最后，我除了目送她离开以外什么都没做到

法伊哭着叱责那样的我

什么都没做到的我，为法伊能展露笑容，笑着挥手向她告别

然后再次，被法伊怒斥

当时，要再早一些伸出手的话

当时，要再早一些鼓起勇气的话

独自蜷缩在房子里的我，不禁只思考这样的事

每当如此，我都会这般告慰自己

————这是无可救药，又无可奈何的爱恋

让这成为现实的，到头来，还是因为我的懦弱

法伊回到天空的彼岸后，不久

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存在的模样

散乱的房间里，我被困于无尽的后悔中

碎裂的心，恐怕暂时——说不定是永远，无法复苏了

祈祷法伊平安、拖着求死不能的身体，日夜诅咒着我这死者的身份。今天的我也，思绪万千地死着

第一卷 终章 死亡——天国——戴德

世界时钟再次颠倒，能在地国自由出行的我，径直回到自己的家中

单色的立方体，我那橘色的家

被推到的大门内犹是曾经的那幅光景

来自天狱的收集品，库罗斯留下的血文字

散乱的房间里，塞满了与法伊的回忆

「……………」

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明明迄今为止已度过无数次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光。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为何，我感到如此的漫长且无聊乏味

即便无论再收集回多少东西，也再也无法填满我胸中的空缺。我如此感受到

趴在阴暗房间里一股脑思考着这样的事的我，似乎听到了有谁在敲门

叩、叩、叩，三下

我抱有一丝期待抬起头

「……什么嘛，库罗斯啊……」

手臂撑住，半倚在门框上的，是库罗斯

不知从哪捡的，他胸口上又呈‘X’状插着两根黑色的铁管

「哈哈！」

每当笑出声的时候都会吧喉骨折断，库罗斯略显慵懒地看向我

「没事比什么都好」

说完这句像是安慰话的玩笑，库罗斯敲了敲胸前的铁管，指向窗外

「那个，是你的吧？」

窗外停着我的摩托

「你帮我找到了吗？」

「只是偶然发现罢了」

说完，顿了一拍

向着脸上毫无笑意的我，再次开口

「你努力过了吧」

「………但，没努力到最后」

那时的我，应该奋力抓住的

将法伊的手，将两人的未来

但是，没做到

「我退缩了。在继续握住喜欢的人的手这件事上」

「恋慕着的人的手，别这么轻易地给我放开啊」

用与曾几何时相同的话语刺痛我的心，库罗斯笑了出来

「像这样后悔也不会得到治愈的，你的心。慢慢来就好，向前看吧。戴德」

————戴德

感觉上次被喊这个名字，已是千年以前

「你一直这个状态，哇也很无聊啊。出去走走吧。这样心情也能好些」

「………谢谢，库罗斯」

我跨上库罗斯帮我找回的摩托离开了家

在地国奔走，不久

当时速六十的风向我吹来，确实，稍微不再那么惆怅

但是，在即便前进也不会有变化的景色中，我还是不住寻找起了她的身影

落下的瓶瓶罐罐。抬头仰望的星空。调子一定的引擎声。都助长着我胸中的空虚

「………….法伊………….」

那个名字自然地从我嘴中流露

即便呼唤这个名字，也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

每当呼唤，都会给予回应的那个她，已不在我身边

回到了很远，很远，远到从这里无法观测到，漂浮在青空的天狱上

现在的她，又在天狱做些什么呢？

有好好地平息骚乱，回归原来的生活吗？

我将摩托停下，横躺在地国的大地上

仰望着夜空，寻找着曾经让她激动不已的流星

「…….啊，还真有」

宛如在天空的平面上勾勒出线条一般，慢慢地，闪闪发光地，光点划过，也仅仅划过

流星的本体不过是被天狱丢弃的、垃圾

在身边少了发出「好漂亮」的感叹之人的当下，在我看来不过是寻常之物

一个人仰望的星空，只是一片过于寂寥的群青色罢了

「……………」

今天是漂浮在夜空的世界时钟逆转的第八天

放出了闪耀的碎片的世界时钟，逆转周期由一个月缩短为了半个月

别说时间翻倍，这甚至还少了一半

那天彼此描绘的梦想，离我们更加遥远了

世界的尽头当然不会与天空相连。不可思议的爱的力量如今也毫无作用。所以我和法伊注定无法再度相遇

「……………哈」

多么消极的想法

但如今，我也只能这么想

那时，在我没能抓住她的手的瞬间，这样的便已注定

————我们必将别离

不这么想的话，不这么坚信的话，内心无法消愁

即便这么想，即便这么坚信，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白

「…….啊，还有啊」

就像数这我内心的思绪一般，我的指尖追随着流星

就像反过来责备我指着它似的，一道光芒缓缓地向这边降下

「…………哈」

我不由自主地将它与心中浮现的面容重叠起来

宛如回想起了相遇的那天

轻轻飘逸着的金色长发拂过她的后背，不同于她纤细的肩膀，胸前两团朦胧的膨胀撑起着她粉色的衬衫

在被素手轻按的迷你裙内侧，紧致的大腿绷紧着，色调柔和的胖次点缀着一层薄蕾丝，从天真可爱的衣着外表下不难感觉到一丝被隐藏起来的色气

所以，这定是幻觉

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我跟她之间，只有再无法相逢的命运

「————哈喽，大骗子戴德」

阳光地挥着手她的身姿，将我的眼、我的心牢牢钉住

那果然是幻觉，耳朵听到的声音也定是幻听

干脆，就在这虚幻里好了

如果，能再一次能经历那样的梦的话。能将梦延续下去的话。现实什么的，与我何干

如果这是一场，名为现实的梦就好了

「之前你可把我惹得一顿好哭！做好觉悟吧。还有，不准看我胖次——」

象征着朝气的樱唇，充满光泽的肌肤，从刘海间露出的碧蓝色眼眸令我久久无法忘怀。真是位美到甚至能让我腐朽的血液再度沸腾的女孩

那样的女孩，从天空的彼方，降落到我的身边

总是垂着的头此刻向天高高望去。始终空缺的胸膛不可思议地流进一阵温暖。为何我，在不知觉间已满面春风

好像，心脏在脉搏跳动

「就算你放开我的手……就算这世界再怎么广阔……轻易地，我都能找到你！」

「啪」的一掌，脑袋回旋一圈后，彼此双唇相接

掉落的脑袋被双手抱住，我胸中爱意满溢

「这次要一起抵达哦。世界的尽头」

「OK」

扬起的右手全力挥下，连带上重力

————降自天空的女孩来到我身边（此处的“来到我身边”跟序章第一句中的“朝我袭来”的日语原文都是ぶってきた，原文也进行了着重。根据不同语法组成，能同时翻译为这两种不同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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